第285章 自成一体,翩其反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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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师这一番作为虽然让人恼怒,但实际上并没有触犯国法,严格来说是无罪的,唯一能指摘的地方,无非就是毁弃皇帝的信任,违背新政的理念。
但是。
李春芳当初加盟,本身也不是因为认同新政的理念,投机,才是这位青词宰相的底色!
眼下新政进入深水区,投机分子不就应该这样逐渐动摇么?
甚至于,直到现在核心团队才出现分歧,已经很难得了。
朱翊钧定定看著风烛残年的李春芳,咀嚼著这份如期而至的背叛,渐渐压下了将发未发的脾气。
他神情慢慢舒缓,温声安抚道:「大晚上别贺了,明早朕带皇贵妃去李少师府上用膳,届时再贺吧。」
「魏大伴,送李少师回府。」
他压住脾气也立刻反应过来,凌晨时分,寒风最是凛冽,老头七十多岁的人,在门口迎候圣驾一会的功夫就算了,这要是按在门外训上半个时辰的,气是出了,就怕人抽抽两下就被抬走了。
没必要。
朱翊钧说著,便招来魏朝,吩咐将少师老爷礼送回府。
李春芳本来都准备好,接受皇帝当场发作,劈头盖脸的辱骂了,孰料,竟迎来这样的反应。
「陛下厚爱,老臣明日必定陈馈八簋,举家恭候!」
他心中惊叹少帝的养气功夫,面上仍旧无悲无喜,行礼应是。
朱翊钧展颜一笑,打趣道:「朕想吃李少师亲自烹煮的凉面雇。」
只是将矛盾,从明面上的兴师问罪控制在私下奏对,并不意味著事情就翻篇了,连殷士儋都要弄去自我批评,也不怕再多一个。
且等他明日好好尝尝这个两面派,再下定论不迟。
李春芳没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跟著魏朝就往李府的方向回去了。
王锡爵目光扫过李春芳离去的背影,又隐晦观察著皇帝的反应。
他咂摸著方才两人的对话,凉面是夏日消暑之食,食白(单字pāi,蒸饼的意思,因无法识别而拆开)是冬日暖身之汤,这一冷一热,一夏一冬,杂糅起来怕是不太好吃————
李春芳到底干了什么倒反阴阳的事了?
群臣各有心思,面上赞了几声圣上勤俭,便簇拥著皇帝进了县衙。
一行人穿过仪门,来到正堂。
「万岁爷,贵妃娘娘在西厢房备了热水和消夜。」
县衙本身的建筑不多,中间是正堂,旁边是幕厅,两翼是吏胥六房,后面有穿堂,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附属建筑,譬如六房左右两侧的吏舍,大门左右的牢房、寅宾馆、里甲直房等。
其中内廷的安置便占用后堂之后的正官宅与佐贰廨。
换作往常,朱翊钧也就点头应下了,但不得不说,爱屋及乌这个词是有道理的,他一想到李少师拖后腿,心里便有些烦。
他直接摆手拒绝:「离卯时不过两个时辰,朕还要与王阁老商谈公务,就不去贵妃那边了。」
「去看看王贵人,若是还未歇,请她替朕铺下床,朕稍后去小憩片刻即可。」
孙暹闻言立刻会意。
这天气,名为铺床,实则是暖床,王贵人丰腴,对此最是拿手,至于睡没睡这种事,当然不会有别的答案。
朱翊钧吩咐一句便抛之脑后,转而看向随行的朱载堉,疑惑道:「王叔寻朕稳事?」
朱载堉一向自闭,显得有些无措:「陛下,说来话长。」
李诚铭在旁不由以手扶额,恨不得给郑王世子夺舍了。
不是,大家都等著汇报,你直接开门见山多好,这开场词一说,不是等著被挤到后面去嘛!
果不其然。
王锡爵轻咳一声,丝滑插了进来:「陛下,臣这里有几桩要紧事!」
说罢,居高临下瞥了一眼李诚铭。
李诚铭无奈,只得拉住朱载堉:「那陛下先行处理政务,臣明日再来奏事。」
朱翊钧见老表确实没急事,自无不可,颔首应允。
他有些抗拒地坐到了文书堆积如山的公案后,顺势挥退左右,随即该退场的退场,该做事的去做事,跟前很快就只剩下王锡爵、许孚远、孙继皋几人。
县衙大堂不算大,桌椅也有些年头了,朱翊钧坐得有些不舒服,一边招呼几位近臣落座,一边扭动了好半晌才找对位置。
王锡爵没跟著落座,而是急不可待地开口:「陛下!俺答汗薨了!」
朱翊钧下意识嗯了一声。
紧接著尾音上扬,嗯————嗯!?
他脑子猛地清醒过来,神情错愕地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谁传来的消息?那边什么局面?」
果然死了!
虽然时间比历史上早了十一个月,但这点改变实在正常。
刚入冬的时候,三娘子就来奏,说俺答汗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朱翊钧先前在淮安时,还接到王崇古的奏报,暗示说俺答汗病笃,温慰赐酒。
他当时便下旨,严令总督陈栋巡视三边,加强防卫,就是生怕俺答汗身故,自己这边措手不及,导致什么变故。
还真是后脚就死了!
王锡爵见皇帝一连串问了一大堆问题,也不含糊,当即上前,将公案上第一本奏疏取下,呈给皇帝。
「三娘子六百里飞报,人是五天前死的,至发信之时仍旧秘不发丧,只有不彦皇台吉、不他失礼、扯布土骨几名亲信知晓。」
「五军都督府附有建言,希望陛下尽快册封三娘子。」
朱翊钧一把夺过奏疏,细细翻阅起来。
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梁承学显然也是才听到消息,还有些消化不过来:「为何秘不发丧?」
兵部也是没落了,以往这种兵情奏报,都要兵部过一道手才会交给内阁,五军都督府更是看都看不到。
现在倒好,这一堆君臣里,兵部反而最后才知道。
朱翊钧没有察觉这位兵部郎中的酸涩,头也不抬:「俺答汗一死,其长子辛爱黄台吉与永宁公主之间,必有一战。」
「永宁公主必然要抢占先机,打辛爱黄台吉一个措手不及。」
嗣子和太后之间,往往会有一场战争,即便草原也不能免俗。
历史上,两人便在俺答汗死后征伐不断,然而最后,却以辛爱黄台吉迎娶三娘子,草草收场草率、潦草的意思。
但这样难免留下后患,辛爱黄台吉几次三番欲挑起事端,虽然被三娘子压了下去,但小动作一点不少。
如今布局良久,也应该有个更好的结果了。
王锡爵随口夸了一声陛下敏锐,随即解释道:「五天前,三娘子便以俺答汗交代后事的名义,开始召见俺答汗留下的部曲老臣。」
秘不发丧自然是为了垄断信息。
当己方单方面决定,将政治斗争推进到力量对比这一阶段的时候,敌人还在妄想讲道理大辩论,那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对方解决—喊来开会就行。
朱翊钧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凝重:「五天过去,永宁公主的动作只怕已经引起警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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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外部刺探的原因,三娘子内部也说不上铁板一块,像丙兔之流,完全就是喂不饱的野狗。
想到这里,他当即有了决意:「孙卿,替朕拟旨,加封永宁公主为代国永宁公主,赐食邑呼和浩特。」
「让礼部带上僧录司随行,追认这位阿力亚·达赖,封为圣识一切多罗佛母。」
「赐酒食果脯若干,命宣大总督陈栋,遣骑二千护送!」
三娘子虽然有威望,但蒙古右翼的法统在于顺义王,忠顺夫人只是王后。
但眼下三娘子又没有来函请求敕封某某为王,就说明她暂时不想再嫁毕竟才三十二岁,历史上就直接辱骂性爱黄台吉老病貌丑。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给公主也封食邑了。
让人办事自己也要大气,若是不一次性将名义、赏赐、人手全部配齐,要是抠抠搜搜出了问题,都追不了责。
「另外,告诉三娘子,辛爱黄台吉势大难制,务必先剪其羽翼,先夺下板升——
话说一半。
王锡爵一点面子没给,直接开口,将皇帝打断:「陛下如今巡视江南,往来传信二千余里,岂可纸上谈兵?」
朱翊钧一拍脑门。
微操的毛病又犯了!
他悬崖勒马,朝王锡爵歉然颔首,而后改口道:「给京城去诏,此事相关,由五军都督府王崇古、戚继光、俞大猷三人决断,梅友松、郑宗学等人参谋,内阁首辅张居正、兵部尚书殷正茂及兵部僚属佐详,军情如火,先斩后奏。」
「再去诏给宣大总督陈栋,听从五军都督府行事,毋得拿朕搪塞。」
一口气说完正经安排。
朱翊钧才找补道:「至于朕方才说打杀大成比妓、恰台吉,以及白莲教逆贼,率先占
据板升的意见,行与不行,让他们自行参考。」
执著于攻下板升,倒不是皇帝心眼小,记著白莲教的仇。
而是板升周延几十里,数千顷耕地,收谷五万斛,是蒙右诸部无可争议的汉化根基。
此等膏腴之地,大成比妓只能放牛喂马,乃至外包给白莲教徒。
但要是给三娘子打下来,是正儿八经可以用来修城铺路,滚起雪球的。
王锡爵见皇帝听得进谏言,没有胡乱下旨微操,也是欣慰不已,不时出言补充一二。
两人你一言我一眼,便将此事安排了大概。
资历最浅的中书舍人王庭撰,手握纸笔站在一旁,脑中囫囵过了一圈,便完成了遣词造句,用简短而华丽的文字刷刷写成诏书。
就在王阁老用印的之际。
孙继皋似乎想起什么,犹豫道:「陛下,三晋商贩进出塞外,频繁贸易,值此非常时期,是不是应该约束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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