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蚑行哙息，旁敲侧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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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调和阴阳的申时行，应该不会拒绝这种事。
申阁老放下酒杯，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有劳宗公儆醒，本阁必定严阵以待！”
他态度更加诚恳了，却依旧没有立刻答复。
众人也不见怪。
朱方中迫不及待起身：“申阁老可知，这几年间，天下刊印最多的书册是哪一本?”
申时行转过头，打量了一番话这位。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嘉靖三十年进士朱曰藩的儿子。
申时行故作懵懂，对问题避而不答：“还请朱公指教。”
朱方中也没卖关子，直接给出答案：“是熊敦朴所撰写，名曰《拼音字典》的妖书!”
“这厮流窜各省，每到一处便勒令工坊刊印数千本，时至今日，已然刊印了近百万册了!”
申时行还在一脸茫然。
孙继皋却突然冷哼一声。
只见他眉头紧皱，怫然不悦道：“《拼音字典》乃是翰林院编撰，仪制清吏司修制，通政司新闻署刊印，怎么就成了妖书呢?”
无怪乎孙状元生气，他当初在翰林院就干过这活，虽然只有几个月，却也有一份功劳在里面。
被成妖书，简直是打他的脸。
朱方中没有官身，自然没将区区孙舍人放在眼里，不甘示弱道：“破坏乡土感情，引起地域纷争，难道不是妖书?”
这理由一出口，孙继皋脸上的不满都凝固了三分。
引起地域纷争?
怎么有脸贼喊捉贼的?是谁在那里拒绝厌北羞耻的?
见有人耍赖，申时行适时打断：“此话从何起?”
朱方中朝孙继皋哼了一声。
才转过头像申时行客气解释道：“大明天下，各地有各地的方言，熊敦朴这厮却以己心代天心，以己音代乡音，难道不是引起地域纷争?”
“譬如这个冇字，在广东念卯，在四川念抹，在河南念哞，湖广、江南等地亦有不同，熊敦朴却企图强定某一为正音。”
“这样的例子不少，引得各省争执不下，吵闹不止，至今未能一致不，反倒伤了天下百姓的乡土情感。”
“如此妖书，还是早早禁了好！”
孙继皋很想问一句，你这么怕百姓识字做什么?
但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想起，朱家是开私塾书院的。
申时行仿佛信了这番话，重重点头，神情肃然地应了下来：“此事本阁亦会过问！”
朱方中这才展颜。
终于轮到冒梦龄，便迫不及待站起身来，朝申时行谄笑不止：“申阁老也见了，如今市井、戏曲泛滥，家家报邸都在手稿印刷。”
“以学生愚见，是否应当注意士人体面，审勘一下文学趣味?”
他都不用哪些文学性不够。
除了白话文还能是什么?
没有佶屈聱牙的古朴措辞，怎么显得出美感?
尤其点名《元明英雄传》《建明大业》这几本通政司刊发的白话，简直不堪入目。
申时行再度从善如流，郑重其事地一再保证。
随即又有名宿期望广开言路，要开放报禁，允许报刊议论新政。
申时行拍着顾宪成的肩膀表示，这位曾经还是东林党魁，懂的都懂。
总之就是照单全收。
一时间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
……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一顿饭吃完，申时行以散步为由，拒绝了玩乐的邀请，而后便向众人拱手道了别，带着两只往海子池边的步道踱步而去。
天空中渐渐飘起雪花。
申时行从仆役处要来雨伞，扔给孙继皋，随口道：“如何?可有所得?”
中书舍人，不单是皇帝的中书舍人，也要给内阁服务——无论撑伞，还是接受考校。
孙继皋恭谨撑好雨伞，将申阁老全身遮住，自己则完全暴露在天光之下。
他顾不得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沉吟片刻，才吐出八个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要朱方中、宗名世这些人有多关键，倒也没有，毕竟只是扬州一地的世家。但舆论生态总归差不了太多。
申时行初掌权柄，知己知彼，显然是第一要务。
申阁老闻言，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道：“那以今日见闻，孙中书知己如何，知彼又如何?”
孙继皋闻言一怔，旋即陷入沉思。
他似有所得，又一时不上来。
“申阁老，知彼就是知己。”
顾宪成不着痕迹地替孙继皋解了围，给出了自己的见解：“以我所见，这些乡绅族老，其实对陛下尤其忌惮。”
“换言之，陛下绝不是李少师所以为的，在坊间毫无控制力。”
“相反，陛下有太多可以影响舆情的手段，只是引而不发罢了。”
申时行负手在前，饶有兴致地扭头看了一眼顾宪成：“继续。”
顾宪成斟酌了许久。
而后他才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道：“譬如，彼辈对孝庙的风评格外敏感，只能明，孝庙的定论，在坊间已然有了反复。”
顾宪成没有这跟皇帝有什么关系，但张居正都特意从京城带话，质问皇帝为什么要贬损孝宗，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至于原因，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并不是皇帝多痛恨这位祖宗。
只是因为。
要一扫对士大夫的优容，严格绩效考成、对贪腐铁面无私、取消免税的田亩、彻底清查悬挂诡寄侵占，就必须承认过去一百年开动脑筋“无限优容士大夫”的发展模式存在严重缺陷。
这是对孝宗路线的纠偏，而不是对他人格的否定。
即便万历皇帝对孝庙充满爱戴，亦或者怜悯，他依旧会这样做。
与此同时，皇帝的态度也影响了坊间言论的尺度，层出不穷的“聊聊孝宗”，此起彼伏，以至于孝庙的定论，都出现了反复。
可以，民间敢于“批孝”，某种程度上来，是对皇帝“纠偏”政策的激进回响。
如果深入观察大明朝当前的政治权力结构，会发现一种微妙的“皇权与赤民”同盟，而孝庙代表的“士大夫与乡绅”则处于中间被夹击的位置。
在这个前提下，要皇帝在坊间的声望是路边一条，那真是一叶障目。
申时行听懂了顾宪成的意思。不过涉及到孝宗，不好议论得太细，便颔首打断：“还有呢?”
顾宪成会意，立刻刹住了话头，继续往下举例：“还譬如，熊敦朴既然能刊印数百万册《字典》，供幼童启蒙识字。”
“难道不能借此散播政论，传达理念么?”
熊敦朴辛苦搭建起皇权对话赤民的渠道，难道会止于启蒙识字?
太祖皇帝的大诰只能发到士人手里，而如今的皇帝要是有一份大诰，今天启蒙了多少人，明天就能动员多少人！
“至于《元明英雄传》《建明大业》等、戏曲，同样是这般道理。”
顾宪成罢，便心地垫了一步，从与申时行并行，到后半步。
申时行目光中满是赞赏。
难怪皇帝把周子义和顾宪成分派过来，这些经学大家，对舆情众议的敏锐程度，简直令人惊骇。
“既然如此，那陛下为何不学着太祖，将《大诰》印发百万册，让百姓支持新政呢?”
申时行幽幽问道。
皇帝先后征辟王世贞、李贽，分别以诗词文章的文盟、歪门邪道的异端结社为抓手，将影响力逐渐渗透进正反两面的士林；
又通过一场精心策划的论道，使得道理学一跃而起，与心学、理学三足鼎立，经李贽焚膏继晷的完善，以及王世贞不遗余力的营销，彻底确立了以道理学为主导的儒学正统新格局；
随即刊发《新报》争夺坊间话语权，定制《元明英雄传》等、戏曲，展现大明朝立国始末，通过市井坊间潜移默化地构筑想象共同体；
同时勒令熊敦朴带上监生、教谕各省流窜，负责教授拼音文字，为赤民扫盲；
最后，就连游离在外，混迹于民间的何心隐，也用政事协商的方式求同存异，达成了共识。
做了这么多事。
可以，只要皇帝愿意，完全能重现洪武年间的情景！
顾宪成早就想过这一点，却没想出所以然来，只能承认不足：“下官驽钝，还请申阁老指点。”
申时行叹了一口气：“因为连陛下都不敢轻易做这种事。”
什么南北分榜，什么赋税之争，实在太可笑了。
发动百姓……连皇帝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味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这些世家豪右，竟然敢拿来作为胁迫的筹码！
简直不知死活！
奈何别人发疯，皇帝不能跟着发疯，克制的强大，确实比疯狂的弱，要显得人畜无害。
也不知道皇帝还要酝酿多少年，申时行还盼着能活到登上大明门一同见证的时候呢。
孙继皋与顾宪成对视一眼，眼中露出茫然。
但申时行显然没有展开解释的样子，顾宪成只得着眼于当下：“那申阁老，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既然手上有牌，意识形态的战争肯定要打。
申时行心不在焉，竖起两根手指：“两件事。”
雪渐渐了，飘入池中都不见。
孙继皋恭谨地替申时行掸了掸肩头，实则打起精神，侧耳倾听。
“其一，就是等人死光！”
两人齐齐一愣。
顾宪成迟疑道：“这些乱臣贼子?”
子子孙孙无穷尽的事，得等到什么时候?
申时行摇头失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宪成：“不，是你老师薛应旗应该不会等太久。”
提到薛应旗，顾宪成悚然一惊！
他突然明白过来申时行的意思。
当初万历二年论道的几位宗师里，薛应旗和钱德洪死得最早，万历四年双双去世了，剩下的苏州袁洪愈、绍兴王畿也都七老八十，眼见没两年活头了。
一旦这几人死光，那就只剩下李贽、王世贞，还有皇帝了。
届时，大明律治不了的罪，恐怕要由儒家礼法来治了！
顾宪成都不敢想下去了，他与孙继皋对视一眼，继续追问道：“那其二呢?”
申时行正要答话。
却见周子义去而复返，站在径前招手示意。
申时行见状，突然止住了话头。
他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中，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