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左转则入，右转则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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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清晨。
一晃三日过去，还有两天就是除夕，坊间的年味越来越足，一大早县衙外就开始吆喝不断，人声鼎沸。
“唉，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所谓以乐衬哀，李诚铭坐在县衙大门外的冰冷石阶上，心中同样冰冷。
朱载堉坐到身旁，将刚买回来的包子放在两人中间，也跟着叹息道：“谁知道陛下天天早出晚归，咱们连人影都见不着。”
本以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即便宗室外戚在文臣面前地位低了些，也总能排到。
结果这一等就是三天。
今天召大臣奏对，明天出门视察兴化清丈的情况，后天去掏农户米缸、问渔夫收入、关切商贩的痛处，就没有一天能在睡前等到皇帝回县衙行在。
李诚铭心中不由腹诽，要不是皇帝来兴化的那一夜，朱载堉在那儿不肯直接正事，一口一个“来话长”，被王锡爵插了队，能等到现在?
“刘顿开和程大位呢?叫上一起吃点。”
行在尚膳监煮的大锅饭着实难吃，从外面打包才是常态，郑王世子气性虽然大，却没什么架子，一般都会主动掏腰包请客。
李诚铭一口一个包子，嘴里含糊道：“他们哪坐得住，在隔县学给蒙童上课呢。”
虽然是搞理论的，但也没有随身携带草稿的习惯，总归要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朱载堉闻言，眼前一亮，拎着包子就站起身来：“走，咱们也去看看。”
被拖在行在如此之久，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他已然感受到枯燥了。
李诚铭也没什么，拽住郑王世子便跟着借力起身。
学府一般都设在当地正印官署的附近，就像太学设在东华门外，府学设在府衙对面一样，县学当然也离县衙不远。
两人过个马路拐个弯的功夫，就来到了县学外。
兴化的县学也不，毕竟高官名人辈出，少不得捐赠扩建。
两人绕了一圈，才找到程大位的课堂所在。
屋内都是些七八岁的孩童，端坐听讲，显然是蒙童班。
程大位则是在讲台上背对学生，用炭笔写写画画。
1+2+3+…+100=
“程兄确实无聊得紧，竟然来逗弄蒙童。”看到这一幕，李诚铭不由摇头感慨。
人家才六七岁，出这种题，不是斗蛐蛐嘛！
朱载堉一愣，看向李诚铭疑惑道：“这不是常见的启蒙么?我舅祖何瑭正是在我七岁时，授我《阴阳律吕》与《算学》。”
李诚铭看着郑王世子这副真心疑惑的表情，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一个耍乐公子，跟这些天赋异禀的人，总是不在一个频道。
就在两人伸头观望之际，课堂上的蒙童也纷纷动作起来，或埋头苦思，或提笔计算，或抓耳挠腮。
一道稚嫩的童声突然响起，欢呼雀跃：“5050，先生，是5050！”
李诚铭都惊呆了！
大明朝的数学基础都到这地步了?
但讲台上的程大位脸色却浮现不满之色。
“对是对了。”
他话锋一转，严厉呵斥道：“昨日才让你戒骄戒躁，又得意忘形了?”
“课后到教谕处去领十下戒尺！”
他是属于兼职代课，按制不能直接体罚学生，得把这活派给教谕。
方才举手的蒙童不由一蔫，在同学窃笑声中弱弱应是。
“数学是一门描述事物的基础，归纳万物本质的课目，希望大家好生研习，不要懈怠。”
程大位也看到窗外的二人，很快便起了结语。
“先生这法，与昨日老先生的不一样，他‘道’才是万物本质。”
程大位回过头。
果然又是方才领了板子的蒙童举着手，疑惑发问。
“道……”程大位顿了顿，旋即淡淡摇头，“数学不需要这个假设。”
罢，他便结束了今日代课，转身出了课堂。
留下一众蒙童窃窃私语。
……
“程兄也没能下咽尚膳监的早饭吧?来，四牌楼买的包子，尝尝。”
见程大位出来，朱载堉热络招呼吃饭。
程大位见状，连忙向两人见礼：“郑王世子、侯爷。”
虽然两位世子称呼随意，也时常要求他人不拘礼数。
但程大位毕竟是商人世家出身，因年年被勒索过节费，耳濡目染之下，始终对贵人保持敬而远之。
李诚铭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只问起自己感兴趣的事：“方才那孩看着格外灵光，什么出身?”
要是穷苦人家，带回家里当家生子养也是好的。
程大位回头朝学堂看了一眼，才缓缓道：“是县君张鉴的外甥，唤作王征，确实聪慧过人。”
李诚铭一听县君张鉴，当即泄了气。
张鉴他知道，关中理学儒，因著《易传发蒙略》《历代事实》《荒歌》，万历七年，由吏部选为兴化知县。
这种儒的子侄，那就别想着带回家当家生子养了，就是他李诚铭扑通跪下，认这蒙童为养父，人家看到是外戚，都得装模作样三辞三让才肯同意。
他摇了摇头，将此事抛诸脑后：“刘顿开在哪间课堂?”
刘三炮这名太粗俗了，大家都习惯叫皇帝御赐的表字。
他正问着呢，曹操，曹操到。
“程叔!”
只见刘顿开从教谕大堂方向拽着下摆跑了过来，见郑王世子和武清嗣侯都在，跑得更快了。
刘顿开气喘吁吁地停在了三人面前：“正好，李兄与朱叔也在。”
朱载堉今年四十有五，程大位更是四十又八，一声叔喊得理所当然。
也就李诚铭今年才二十五岁，算是同龄。
刘顿开在一众狐疑的目光中，开门见山道：“教谕，陛下一早去视察学院和私塾，离去时，要去大纵湖钓鱼。”
兴化境内有七湖、五溪、六十四荡、五十二处河津浦港，乃泽国也。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皇帝现在终于有空了！
几人大喜过望。
程大位率先开口，恨不得立刻跑过去：“走走走，咱们现在过去！”
“咱们不识路。”李诚铭见状，连忙提醒，“还有，大纵湖不近，咱们骑马，骑马。”
朱载堉当即把手上的包子塞到刘顿开怀里。
他都来不及什么包子好吃的客套话，便匆匆出了门，眼见是要使唤仆役，准备向导和马匹去了。
……
大纵湖形成于前宋淳熙年间，方圆六十里，是里下河地区最大最深的湖泊。
湖深有湖深的好处。其不易结冰，且鱼类繁多，乃是冬钓的最好去处。
此时正值严冬腊月，湖中苇白如雪，游鱼潜底，螟烟漠漠，濒露零零。
四人赶到的时候，立刻就看到一大群锦衣卫守在湖边，这次中间没有再围那种特有的明黄色帷幕，只是简单竖起芦苇席，稍作防风——也就是做做样子，湖面来的风怎么会吹不到钓鱼的人?
有外戚和宗室刷脸，几人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申卿……搞搞……日……真可爱。”
李诚铭听到这话，心里一紧！
坏了，又有内阁的奸臣在这里！
待几人走到近处，果然看到皇帝左右都坐了人，左边肩膀靠着婀娜丰腴的王贵人，右侧申时行正在拽杆，魏朝和蒋克谦也跟着不时附和。
暖阳照在几人身上，颇显温馨。
却听申时行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冬日除了暖阳，还有白雪，奈何雪似故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
听到冬日暖阳，众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皇帝方才的什么。
敢情是在“杲杲冬日光，明暖真可爱”，还以为什么呢。
君臣二人一个用白居易的诗，一个用苏轼的词，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
“陛下，申阁老。”
“拜见圣上，王贵人。”
“呃……陛下万岁，王贵人吉祥，申阁老你好，给大家问安。”
刘顿开出身太差，虽然此前面过圣，但这是第一次跟后妃、内阁行礼，只能学着话本的台词，颇有些不伦不类。
朱翊钧循声回过头，以夸张的语气惊喜道：“表兄、皇叔，二位学者！怎么都来了?”
“申阁老唤朕过来些事情，还回去找你们呢。”
“快坐快坐。”
申时行闻言，不由撇了撇嘴。
皇帝好不容易有空，却把求见的人抛诸脑后，偷偷跑来钓鱼，偏偏还被抓个正着，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李诚铭一听申时行要事情，便想起了那夜气势汹汹的王锡爵，不由得脸色一垮。
他拽住朱载堉，苦涩道：“那微臣晚些时候再过来。”
这一等，不知道又是几天。
然而，他显然是不知道申阁老的处世之道。
只见申时行客气起身，一板一眼回礼道：“垂钓闲聊而已，哪用这么麻烦，世子、学者们过来坐。”
李诚铭面上一喜。
申时行，多好的人，怎么跟王锡爵这种匹夫玩到一块去的?
看着这一幕，朱翊钧欣慰颔首，有老申头在的地方，总是如此其乐融融！
他拍了拍王贵人靠着的肩头，眼神示意。
待王贵人幽怨起身，一摇一晃地款步离开，朱翊钧才招呼道：“都是实在亲戚。”
“来，坐朕边上，一同垂钓。”
“此地可是钓鱼圣地，必能收获颇丰！”
着，他转头看向魏朝：“魏大珰，再加四副钓具！”
几人连连谢恩。
李诚铭和朱载堉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到了皇帝边上。
程大位和刘顿开难免显得拘谨，即便隔着两位外戚宗室，依旧坐得老远，生怕在皇帝余光范围里。
众人甫一坐下，终于有暇在宽阔的视野下，感受大纵湖的冬景。
候鸟飞掠、芦荡惊雁、仙岛琼阁、鳞影伏波。
朱翊钧传授了几句钓圣经验后，便摆了摆手，示意几位学者先等等。
他看向申时行，续上了方才到一半的话题：“那按申卿之见，朕该如何处置李春芳?”
显而易见，申时行是来给李春芳求情的。
只能，甘草不愧是甘草。
申时行自然是有建言的，他斟酌片刻，委婉劝道：“臣以为，或许都不上处置。”
“毕竟，大明律也没，大臣不能给衙门提供违法线索。”
“陛下若是不喜，不用就是了。”
你要李春芳触犯了什么律法，那肯定是没有的。
如果是单纯做了政治叛徒，打倒就行了，眼不见为净嘛。
朱翊钧白了申时行一眼：“然后等人争先效仿?”
如果背叛没有代价，那跟鼓励有什么区别?
先把规矩立住，新政的路才能越走越宽！
朱翊钧也不绕弯子，直言不讳道：“朕给你交个底。”
“其一，务必要对李春芳施以惩戒，让天下人做个见证。”“其二，其余的差使，他做得甚合朕心，算他将功抵过。”
“申卿给个章程，面子过得去，里子有教训，朕就依你。”
涉及到这种事，一旁的李诚铭等人连忙移开目光，装起了聋子瞎子。
申时行没理会这些“边缘人物”们，敏锐地抓住了皇帝的关键。
其余的差使?
皇帝还交办了李春芳什么事?
还甚合心意，莫非给皇帝贿捐了?
申时行一边思索，一边回话：“敢问陛下，不知王阁老怎么?”
涉及到内阁一级的人事，皇帝向来会充分交换意见，如今江南两个辅臣，正好凑齐三票单数。
他这一提到王锡爵。
朱翊钧却露出无奈的神情：“王阁老借《荀子》的话，上不忠乎君，乃篡臣，要朕把李少师的家抄了。”
都不知道王锡爵是单纯激进，还是故意反串。
申时行闻言也是一滞。
他摇了摇头，给出自己的看法：“不妨收回李春芳的元老府，伐了世宗赠送的乔木，以示惩戒，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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