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左转则入，右转则出（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嘉靖四十四年，李春芳入阁后，世庙敕建元老府，并赠乔木数株。
所谓故国乔木，寓圣栖贤，世宗皇帝其实对李春芳有很高的期待——世宗临死前施恩，又是入阁，又是敕建元老府，完全是托孤重臣的标配。
元老府也好，乔木也罢，更多是象征意义，当初是器重的象征，如今作为惩戒的象征，也合情合理。
面上功夫肯定是够了。
朱翊钧思索片刻，微微颔首：“辛弃疾，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莫过如此了。”
而后他又话锋一转：“面子过得去了，里子还需教训一番。”
若是打人只打脸，外人只见羞辱，反而不觉得多痛。
申时行也有些无奈了：“陛下，李少师起于微末，功勋卓著。”
“陛下不也，算他将功抵过?何不宽宥一二?”
虽然辈分些，但他心中其实对李春芳颇为怜惜。
申时行经常在李春芳的为人处世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可以是感同身受。
他完全理解李春芳为什么这样首鼠两端。
李家祖上是干什么的?流民！
远祖从福建迁居无锡，曾祖破产，又至宝应投亲，而后不堪亲戚凌辱，这才举家迁徙兴化。
曾祖，祖父两辈都以做豆腐、酿醋买卖营生，这是坊间三大最苦职业之一，以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流离困苦，茫然无生计”。
直到父亲这一辈，才终于攒下给子嗣读书的家当。
这种“醋蛮子”发家的穷苦人家，出了麒麟儿登阁拜相，得以一跃成为江南有数的世家，以往看不起李家的街坊邻里，士绅郡望，换了副颜色纳头便拜。
李春芳自幼受够了白眼，又享尽了荣华。
他当然忠心耿耿，大明纵有千般不好，单凭流民出身能登堂入室这一条，李春芳也不出一句坏话。
他当然看重家风，因为他一定很在意外人的风评。
他当然迎合世家，这份“醋蛮子”打下的家业，如此来之不易，怎么敢不珍惜?
皇帝期望李春芳舍家弃业，全心全意推行新政，完全是天方夜谭。
做到如今的程度，真的已经够了。
朱翊钧多少读懂了申时行的意思，但他仍然不依不饶，坚持道：“他有他的难处，朕也有朕的难处。”
李春芳再情有可原，李家的家风再好，都跟他拖新政后腿没关系。
优容一次就够了，想要再度制外开恩?未免有些刻舟求剑了。
申时行还待再劝。
朱翊钧却直接出言打断：“申卿拿不出个章程，就别怪朕自行其是，把李贵妃打入冷宫了。”
噗通！
话音刚，便听一声沉闷的入水声。
赫然李诚铭一时不慎，跌入水中。
好在他精通水性，又立刻爬了起来：“嗨呀，脚滑了，微臣去换身衣裳。”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来按，湿漉漉地朝同行而来的三人使了个眼色。
三人如蒙大赦，甩下鱼竿，簇拥着李诚铭换衣裳去了。
申时行看着这几人进了帐篷，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王贵人，万分无奈：“陛下何必这些气话?”
他是看这个皇帝长大的，世宗和穆宗能做出这种事，今上的性子却不像这样无情。
偏偏喜欢些气话。
朱翊钧闷哼一声，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申时行拿皇帝没办法，只好亮出早先准备好的底线：“臣明白陛下想教训李春芳给天下人看。”
“但若是欺负李贵妃，世人必定陛下薄情；若是惩戒李少师，坊间便会议论陛下寡义。”
“臣思前想后……”
“禁绝李氏科举十二年，如何?”
十二年是一轮，四届科考，包括乡试和会试。十八岁的举人是天才，三十岁的举人算过气；二十八岁的青年才俊，十二年后，连庶吉士的选拔都没资格参与。
更何况，越老越是思维迟滞。
这个惩处，对于上升期的世家来，不可谓不重。
但终究比王锡爵提议的抄家，皇帝赌气地欺负后妃更显仁德。
朱翊钧心中再度称赞了一声申时行，确实是个会调和的。
他对申时行这个方案颇为满意，不轻不重，既能杀鸡儆猴，也算得上体面。
唯一好奇的是。
他记得，李春芳的孙子李思诚，之后也是坐到礼部尚书的，还与魏忠贤打过擂台。
如今这一打断，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趟。
他颜色稍霁，颔首同意道：“那便依申卿的意思罢。”
申时行无语，到底谁的意思?
还不是皇帝心里有意思，逼着他申时行到满意为止?
“新闻署的事情，申卿接手得怎么样了?”
虽然三四天的时间并不长，但朱翊钧相信天才的实力。
好在申时行也没有辜负皇帝的期待，自信回道：“臣已尽数了然于胸，等再准备准备，便召集士人座谈文艺。”
“周子义已然去过私信，邀请嘉宾了。”
“哦?”朱翊钧来了兴致。
申时行早有准备，从袖中拿出一份纸条。
上面记着几个人名。
绍兴徐渭、吴门画派孙克弘、东派陆西星、云栖寺莲池大师……等等。
朱翊钧只扫了一眼，便知申时行打算，毫不掩饰赞赏：“其实由王世贞去信更合适。”
周子义号称融会濂洛关闽之学，乃是关中大儒，但毕竟是经学大师，跟戏曲、、书画这些文艺关系不大。
可惜当初自己答应王世贞，除了掌管兰台，整理史书外，其他不做强求，所以这厮不肯跟着南巡，也没办法强拽。
他摇了摇头，额外嘱咐了一句：“让周子义再写一封，将浙江巡抚汪道昆请来。”
听到皇帝口中出这个名字，申时行并不觉得奇怪。
汪道昆在文坛与王世贞齐名，并称“南北两司马”，为“后五子”之首。其主导的白榆社等诗会，汇聚了全国骚客雅士，几乎以“新安诗派”袖领天下。
尤其，这厮更是而今天下的戏曲第一人。
一般来，申时行是不会漏选此人的。
不过。
申时行摇了摇头：“陛下，汪道昆今年要进京述职。”
虽然皇帝在南京，但世界不是围着皇帝转的，人家该去北京述职就得去北京。
朱翊钧显然是早先便知道，此时提及，脱口而出：“那就等他回南京再开座谈会，朕还有别的事找他。”
两京十五日，那是普通赶路，汪道昆走快一点，不就能在元宵前赶来南京了?
如果只是为了座谈戏曲，朱翊钧倒也不至于非要汪道昆来一趟。
但，谁让李春芳汪家对安徽的省会有想法呢?
申时行不疑有他，只当是皇帝看重，默默应下。
到这里，两人该的也得差不多了。
朱翊钧摆了摆手：“申卿放手去做，到南京后，朕让何洛文配合你。”
申时行办事，他是真的放心。
眼见皇帝送客，申时行懂事起身。
申时行拱手告辞的功夫，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多了一句：“陛下，一日夫妻百日恩。”
王贵人到了兴化之后突然变得显眼了。
以往几个月里，申时行一次都没见到过，高邮之事后，竟每天都能见到她跟在皇帝身边。
显然是皇帝因李春芳而迁怒，有意疏远李贵妃。
但这不仅仅是皇帝的家事，帝王之家，要起表率作用，更要注意影响。
朱翊钧沉默片刻，没有回话，只一味挥手赶人。
……
申时行走了。
在帐篷里透着缝观察的李诚铭，换了半天的衣服突然就换好了，搓了半天的头发也突然干了。
几人窸窸窣窣地收拾好，从帐篷里钻了出来，与申时行擦肩而过，再度来到皇帝身边。
朱翊钧听到身后的动静，不由笑道：“你们这，衔接得挺好。”
“陛下静心垂钓，想必收获……”
话一半，众人这才发现皇帝篓子里空空如也。李诚铭最是机灵，连忙自责道：“微臣一时失足，将陛下的巨货惊扰走了。”
湖田苇青，吹倒一片。
话人的面皮也跟着抖了抖，显得格外尴尬。
朱翊钧多年下来，已是习惯，只笑了笑：“你们好端端不在京城与家人过年，千里迢迢跑来寻朕作甚?”
“陛下，来话长。”
郑王世子标准起手式。
李诚铭连忙插话，开门见山：“好几件事，我是想向陛下讨块地！”
朱翊钧扫了四人一眼，这才意识到，几人是各有各的事情。
他摆了摆手，示意几人坐下：“问朕讨地作甚?清丈完把家里诡寄的田亩还回去，快吃不上饭了?”
嗯，大长公主也来讨过地，就是这理由。
李诚铭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微臣跟晋商与三娘子做了笔生意。”
做生意，这倒是不奇怪。
朱翊钧没有插话，继续听着。
“为此，我想跟陛下讨要一块，在京城周遭的狭长地块，试试看，能不能用精铁铺筑道路。”
要地，这也不奇怪……
嗯?
朱翊钧愕然抬头：“什么！你要造铁轨！?”
李诚铭见皇帝反应这么大，反而有些奇怪。
他连忙更正道：“陛下，不是铁轨，就像山西矿山里那些木轨一样，用精铁将其部分包裹起来，算是半木半铁。”
“我准备更进一步，用硬木做大截面木轨，顶面钉厚熟铁条，关键接头处包铁，接口处螺钉连接，
朱翊钧这才冷静下来。
原来是铁皮木轨，那不奇怪了，确实没什么难度。
等会?
“现在能做出螺钉了么?”
比起铁皮木轨，朱翊钧对这两个字的惊讶更甚。
李诚铭挠了挠头没话。
这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么?鸟铳的固定枪机不就是螺钉和螺母固定的么?
《武备志》上记载的“左转则入，右转则出”都玩快一百年了。朱翊钧看神情就反应过来了。
但鸟铳的零件全是手搓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问的是另一回事：“我是，能标准制备了么?”
以轨道连接件的用量，可不是手搓能做到的。
这下轮到程大位觉得奇怪了：“不是陛下提的议，让工部对基本之零件、机构、机关，制定标准，分门别类，登记造册?”(第221章)
皇帝当时还特意嘱咐过，要用数学计算校验，持续优化改进。
怎么转眼就忘了。
朱翊钧依旧难掩惊讶，不是，做就能做到么?
他挠了挠头：“即便如此，空有标准，若还是手工，只怕还是参差不齐吧?”
被皇帝痴呆的模样传染。
程大位也挠了挠头：“所以我们从《几何原本》上得来灵感，以墨家机构为基础，稍加设计。”
“造出了……”
程大位一通胡乱比划：“就是杆子、轮子、铁轴一套的机构，水力驱动，用来加工螺钉。”
“虽然仍有参差，主要是刀具容易损耗，但已然可以做到同批近似互换，只需装配时，由钳工修配即可。”
“就等陛下赐名了！”
世人都知道皇帝爱取名，他介绍一通后，生怕皇帝不满，连忙请皇帝取名字。
朱翊钧已经震惊过度了，不由以手扶额。
程大位的恐怕是轴承、凸轮、刀具这些东西，别是把第一代螺纹车床给手搓出来了吧?
这第一根丝杠，工部的工匠怕是得手搓得昏天黑了。
不过一旦真做出来的话，即便是试制级、低精度、高成本，那也是划时代的创举！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既惊讶且感慨：“你们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算了，一个一个来，从头慢慢。”
一个二个胡乱插话的，他都差点忘了问，李诚铭跟晋商和三娘子做的什么生意，还要铺筑铁皮木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