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珠联璧合，妙手偶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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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有质量的谈话往往离不开场景的流动，富有文学素养的皇帝，决定换个位置，默默挪到了隔水鸟捕鱼的地方。
司礼监轻车熟路赶走了脚蹼戏水的鸬鹚，树间休憩的白琵鹭，在一处沟汊纵横、蒲草繁密的窝点，重新摆好钓具。
朱翊钧双手并拢，朝掌心哈了口气，跃跃欲试地搓个不停。
“也就是，包括盔甲厂、王恭厂在内的军工厂，主范金合土的外修仓三厂，都水司下辖的船厂，内廷的兵仗局等，都已经完成了计量与标准。”
他一边对程大位的汇报作出总结，一边重新挑选鱼饵。
让程大位负责标准化，显然是找对了人。
历史上，程大位也辅助过清丈工作，彼时他就因为各地测量工具不够标准，主动发明了“丈量步车”，也即是卷尺，为此，后世还评了个“世界卷尺之父”的名号。
如今给的资源更多，条件更好，程大位当然做得更好。
“初步完成。”程大位严谨更正道，“只圈定了金铁铜制件，以及部分火药、木制、砖瓦单件，其余琉璃、瓷器、织物，微臣着实无法兼顾。”
除了精力外，更多是需求窄、难度高，选择性地放弃了。
毕竟，后者属于奢侈品，本身也没资格和用于基础建设的零件放在一个优先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外，像齿轮、螺纹这等零件，臣一时还未钻研透彻。”
他也不是神仙，数学建模这种东西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格外耗费精力，以及智力。
朱翊钧毫不意外。
其他零部件无非就是长宽高坡度孔径，再加个配合公差这些东西，但渐开线螺旋线不一样，是真的需要数学积累。
“这都不急，慢慢来。”
朱翊钧对效率和数量要求都不是那么高，他尤其在意科学成果背后的过程：“以什么作的度量衡?”
本朝是有基准这个概念的。
但要么是以多少岁的成年男子步幅当长度基准，以绳尺当原器；要么是将特定品种的黍粒横排，一百粒的长度定义为一尺。
一致性都很差。
“微臣原本是想铸造一柄一尺长的青铜器，等分刻线，作为标准原尺，封存后用以校勘。”
程大位犹豫片刻，看向了郑王世子。
朱翊钧随着程大位的目光也看向皇叔。
程大位这个方法没什么问题，现代计量学就是这么起步的，米原器，就是一根铂铱合金棒，人为约定两刻线间距离为1米，自然常数这种东西，现在完全没能力测量。
不过他既然“原本”，那显然之后有所改动。
朱载堉刚甩了几手鱼竿，正要换个姿势再甩，才发现有人看了过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回道：“陛下，臣觉得这样过于单一。”
“嗯，单一……就是不联系，孤立的意思，度量衡自行其是，陛下懂么?”
朱翊钧无语，把我当傻子?
他摆了摆手：“皇叔继续。”
朱载堉见皇帝像是懂的样子，欣慰点头，继续道：“所以，臣提议用黄钟律管作为原器，以此为标准，铸造青铜尺具，分发各省府。”
“这样才有音律与数学的美感！”
朱翊钧恍然。
朱载堉在《律吕精义》中，已经通过数学推演，精确计算了律管的长度、内径、容积等关键参数。
换句话，以黄钟律管作为原器，只要长度定了规矩，量衡便自然而然有了方圆，一举数得！
至于精度。
皇叔哥能用珠算开平方和开立方的新方法，把计算结果精确到数点后25位，当然有这份推演能力精密计算“同律度量衡”体系中各单位的理论比值。
从此之后，一尺就是一尺，一升就是一升！
朱翊钧真心感慨道：“比成年男子的步幅靠谱多了。”
其实朱翊钧完全可以让他们以本初子午线作为度量衡的基准。
本朝已经认识到了本初子午线，《天文志》明确记载：以京师子午线为中，而较各地所偏之度。
甚至还知道“东西相距三十度，则差一时”，也就是经度相差30度，时间相差一时，这种经度带来的时差。
若是以子午线作为基准，也就测量一下，均分刻度的事情而已。
但他并未提出这个建议。
还是那句话，比起结果来，过程更重要。
任何工程背后，都离不开庞大的理论积累，比起谁的一尺更加“标准”这点事，显然是朱载堉在这个过程中得出的数学方法更重要。
“确定了标度之后，确实带来许多意外之喜。”
程大位显得格外自豪：“此前工匠们秘而不宣的手艺，在标准刻度下一览无余。”
“各种轴、杆、轮、管、孔……尽皆有了章程。”
“许多制艺、巧思、机构，应运而生。”
“工部尚书朱衡还特意来学院感谢，表示如今工部无论教授学徒，还是批量铸造，都有迹可循，效验不少，可谓剖决如流，游刃有余。”
也因为这种状况，不少工匠见势不妙，连忙趁着还有悬赏的时候，为了变现，赶紧将自己的技艺贡献而出。
极大程度地加速了工程的研发。
螺丝车床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群策群力做出来的。
不过因为工匠们前期藏着掖着，不太配合程大位，心中记恨之下，他也懒得给工匠们邀功。
“好啊，真好啊。”
朱翊钧心里是真的高兴，甚至比万历八年八月二十三庚申日，吴淑妃生下皇一子朱常濬的时候还高兴。
就是耽搁了程大位的精力，没有琢磨出卷尺，还等着清丈全国验收时用呢。
算了，回头把任务下派到工部，换个人应该也能搞出来。
他转头看向李诚铭：“所以，老表就趁着这股东风，带着那群外戚勋贵们，到处招揽生意?”
不同于程大位、朱载堉这些天才，这群外戚勋贵们在学院里，更多还是玩票。
对什么好奇就玩什么，大多时候玩不明白。
除此之外，搞点零花钱，也是必不可少的节目——光是卖螺丝，都能挣不少钱。
李诚铭悻悻一笑：“替工部推广标准，微臣责无旁贷。”
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定远侯世子邓绍煜，平江伯世子陈胤兆可都入了伙，谁能嫌钱多?
朱翊钧哑然失笑，别，这话还真让他辩解对了。
光有标准没用，得应用起来，商业化确实理所应当。
“那老表这铺筑铁皮木轨又是哪门生意?”朱翊钧又问道。
铁皮木轨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
但一来是一直没这方面需求，二来是安善高炉建好之前，铁质太差，三来则是维修成本太高。
所以朱翊钧也没考虑过这方面。
李诚铭等着要地，自然是有问必答：“回陛下的话，自从微臣上次将抽水机卖给山西煤商之后，一来二去便熟稔……”
话一半。
朱翊钧就皱眉打断：“等会，什么抽水机?”
李诚铭一愣，旋即提醒道：“陛下不记得当初的指点了么?”
朱翊钧也跟着一愣。
一番对视沉默后，他才恍然想起。
当初眼见着老表走上了邪路，还没学会走就想跑，开始折腾爆燃式内燃机，试图用火药驱动连杆，看得他格外无语。
为防老表被火药炸死，做了第二个万户，他只能提点一二，让他用蒸汽驱动。
李诚铭此刻提及指点，莫非……
“陛下可是把微臣害惨了！”李诚铭大声叫苦。
皇帝被终结了不切实际的臆想，面色有些不善：“朕怎么就害你了?”
李诚铭转过身，掀开后背，露出一片烧痕。
他神情可怜地看着皇帝，幽幽道：“臣按陛下的法子，结果炉子又炸了。”
朱翊钧看着老表背后的烧伤，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不是废话，你又没搞出镗床，结构不稳定还充蒸汽，不炸才怪。
当时就提醒过，目前的机构、零件难堪大用云云。
再，这老表自己也知道是“又”炸了。
当初玩火药爆燃式内燃机的时候就被炸得不轻，这次只是区区蒸汽烧伤，难道不是我的功劳?
朱翊钧面不改色，追问起后续：“然后呢?”
李诚铭见卖惨的效果达到了，便放下衣裳：“恰好，然后我在浇水灭火的时候有了新的发现。”
“就是这管腔吧，它一旦冷却，机构就会从推动变为收缩。”
“我寻思，这样好像也能传动，而且多少安全些。”
“经过几次试验验证，先把管腔充上蒸汽，然后关了阀，在容器外喷淋冷水，以收缩传动。”
朱翊钧闻言，感觉有些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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