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珠联璧合，妙手偶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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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这样?
现在的大明朝，处于能认识到气，但是不了解它的构成和性质的阶段。
完全只能靠经验总结使用。
但规律也是在经验中总结出来的，李诚铭这个发现，其实非常难得。
朱翊钧急切问道：“效果如何?”
他在考虑要不要推一把，既然能搞出螺丝车床，使使劲的话，手搓镗床也不无可能。
再把结构改改，做成膨胀和冷凝两道阀，视线机构往复运动。
这么一来，下一个五年，大致的蒸汽机雏形都有了，虽然不可能投入使用，但至少找对了路，可以继续研发。
他正这样想着的时候。
李诚铭突然话大拐弯：“哦，我试了几次没做出来，有点倦怠了，干脆把草稿图纸跟原型机卖给山西的煤商了。”
朱翊钧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倦怠了?卖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八度！
李诚铭缩了缩脖子，不明所以：“对啊，分好几次卖的，一共卖了一千二百两。”
能让人出这么一笔大钱，足以明他李某人的才华啊！
哪怕不是外戚，混个大匠都没什么问题——抛开换个身份容易被巧取豪夺不。
朱翊钧看着老表得意的模样，欲言又止。
消化了良久，才揉着眉心问道：“人家买你这一堆破铜烂铁做什么?”
他一时间都分不清是真有功效，还是另一种方式的贿赂了。
李诚铭回忆了片刻，才道：“当时跟王崇古的儿子王谦一同去逛青楼，他酒后吹嘘他的营商经验。”
“提到他亲戚家的煤矿要抽水，有的地方人下不去，只能插管子往外抽。”
“前前后后试了许多办法，效果都不好，我出于炫耀，便带他参观了我的机构。”
“几日后，有煤商登门求购，想必便是这个原因吧。”
朱翊钧一愣，旋即冷静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能还真是买回去用的。
从正统年间开始，朝廷放宽了煤矿开采的管制，甚至减免煤炭矿税，自此以后，便开始了如火如荼的全国开采。
山西在明代就是天下煤炭开采最兴盛的地区之一，阳曲、太原、榆次、寿阳、临汾、洪洞、浮山、泽州、阳城等二十余地均产煤，泽州高平县更有“煤炭甲于天下”之称。
所以山西煤矿抽水的需求很大，非常大。
换句话，煤商们将原型机买回去，无论要倒卖，还是自用，是一定会流入市场，继续研发，这就跟英国出现蒸汽机的过程非常相似！
比起朝廷闷头搞科研，这种商业行为，确实更为有益。
也许，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保护一下这些煤商的专利，刺激一下积极性。
朱翊钧突然没那么讨厌晋商了。
煤老板，功臣啊！
他连带着看李诚铭的目光都慈爱了不少：“所以老表与煤商熟稔了，然后呢?”
终于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呀！好大一条鱼！”
李诚铭鱼竿一甩，将一条大鲤鱼扔到岸上，一边解钩一边回话：“然后他们现在运煤也很麻烦，就托王谦来问我，有没有新的法子。”
“我思前想后，就想出铁皮木轨的法子。”
“这样配合滚轮推车，既可以省力，运量也更大。”
“而且我想，既然机构可以把水抽上来，到时候做大些，是不是可以把陡坡下的煤车拉上来。”
“不过还需要试验一下，所以想问陛下要块空地，铺上一段铁皮木轨试试。”
朱翊钧闻言，再度惊叹。
果然还是有需求才行，山西，见证木构奇迹！
他当然知道煤商们为什么会问到李诚铭头上，因为别处的钢不行。
只有湖广宗室们开动脑筋，新成立的安善钢厂改良的焦炭高炉，才能做到炉温一千四百度以上。
而这部分钢铁，除了湖广自用，其余都只是专供工部。
煤商们这是走后门搞科研啊，精神值得敬佩！
话到这个份上，他终于搞清楚情况了。
朱翊钧长出一口气：“地我批给你，但铁皮木轨容易破损，维修昂贵，你要做好更新换代准备。”
李诚铭要做好李诚铭的准备，皇帝要做好皇帝的准备。
从安善高炉到零件标准化，如今镗床和机构也就在眼前，只差理论支持和反复试验，蒸汽机完成了大半部分前期准备，几乎是遥遥在望。
不远的一天，真就可以开始打下工业基础了。
朱翊钧不知道自己寿数能延长多少，他只希望这一天不要太远。
……
微风拂过，荡起粼粼波光。
皇帝在畅想未来，一时失神；李诚铭还在感激涕零，口中吉祥话不断。
在皇帝与李诚铭对话的时候，众人都没有插嘴。
并不是插不上话，而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正所谓。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什么地方都不例外，哪怕专职搞奇技淫巧的，也逃不出这些事。
随着这几年拨款的数额增加，以及接过了编纂数算、农科、机构诸学教材的权力，学府的地位一路水涨船高。
有了地位之后，学府就开始谋求自身部门存在的正当性，以及理论根基。
儒家兴起道理学后，部分人受了启发。
主张高举新学旗帜，对事物原理寻根究源，多问是什么，为什么，总结理论，切身实儒家的哲学思想指导研究“天地万物规律”的道路。
简而言之，数千年都过去了，咱们大明朝，该走出自己探究“天问”的道路了！
而另一部分学者。
则是从故纸堆里翻出来墨家的学，取“天志”、“尚同”、“非命”立道。
甚至大肆借墨子行道，援引改造“三表”，以物性自洽与理致根源为本之、以试验证明与结论重复为原之、以技术转化与造福生民为用之。
不仅驳斥了奇技淫巧之，甚至高举造福生民的大旗，隐约酝酿起复兴墨派的打算了。
二者本质上都是拿来主义，六经注我。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不同的两种学根基，正代表着学院内部的路线分歧——前者更侧重理论演绎，后者更侧重技术应用。
双方自然少不得一番分歧，整天在研究之余在院子里搭台论道。
其中刘顿开和朱载堉就是搞理论的，李诚铭以及邓绍煜，智力不够，就只能以玩票的心态搞搞应用。
在这种大背景下，李诚铭争取的不止是自己的利益，也是背后整个派系的利益。
程大位这种兼而有之的全才也就罢了，像朱载堉和刘三炮，就完全不能插话，否则分了人家一杯羹，回京之后又要闹得鸡飞狗跳，影响科研环境。
“所以，皇叔与刘学者寻朕又有什么事?”
直到皇帝结束了与李诚铭的对话，视线看了过来，两人才抬起头，重回这个世界。
朱载堉和刘顿开对视一眼。
见前者投来鼓励的目光，一副将御前表现的机会留给后辈的模样，刘顿开才怯怯开口：“陛下万岁。”
开口之后，他依旧没有做好在皇帝面前长篇大论的准备。
又酝酿了许久，他才涨红着脸：“俺……臣等，在整理数、式的时候，那个，遇到好多问题。”
毕竟是平民出身，现在能出话就不错了。
朱翊钧也没有催，含笑示意：“不急，慢慢。”
刘顿开见皇帝如此温和，终于缓了缓心神，口齿也清晰了不少：“俺本来觉得，这是简单的差使。”
分门别类，看起来当然是简单的差使。
无非就是整数，分数，数三类，换上简单易懂的符号，重新表示一番而已，整数不必，分数在《九章算术》中早已详备、即便是复杂一些的数，也在《律吕成书》中做出了规定。
但涉及数学，从来没有简单这一。
“但这一整理，俺……臣就有些不会了。”
刘顿开挠了挠头：“刘瑾在《律吕成书》中，数就是分数的另一种写法。”
“有的数……比如朱叔计算的根号2，都已经算到了二十多位以后，看起来像数。”
“但俺却偶然证明，它根本无法用分数表示，或许不是数也不一定?”
话间，不断朝皇帝点头尬笑。
然而话里表达的内涵，却直听得朱翊钧一愣，他忍不住重复道：“偶然证明?”
人家毕达哥拉斯学派为了这事，把多少人扔进海里，你搁这儿偶然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