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千金争舍，传流一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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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明朝现在的数学基础，即便朱载堉在给2不断开方的过程中，已经隐约接触到了极限的概念，却依旧不足以支撑他如此深入地理解极限的内涵。

所以，就只能在有理数域进行推演。

这就来到了公理化的起点，有理数域的构造与序。

那么问题又来了，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良定数?

如果是基于有理数来构造实数，那么这里就没有数的位置——数不是构造实数的原始材料，而是实数构造完成后的一种表示方式。

换句话，皇叔想将0.9的9循环，看作是一个可以做乘法的数，那么他就必须证明其收敛到相应的有理数，并保证其运算与有理数运算相容

这个命题可就不是刘顿开摘下的那种低垂的果实了。

简而言之。

朱载堉想要证明无穷级数的和等于1，他就必须率先完成实数的良定。

这就太为难连公理化运动都还没开始的大明朝，也太为难刚刚脱胎换骨的皇叔了。

一念及此，朱翊钧没有继续纠结，直接问道：“那皇叔怎么看?”

朱载堉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心里有些别的想法，却秘而不宣。

打哑谜的皇帝太可恶了！

他心中抓挠的同时，只能看向刘顿开：“微臣的意思跟刘学者一样，请陛下拿个主意。”

“我拿主意?”

朱翊钧重复了一遍。

刘顿开按照来前排练好的台词，谄笑道：“陛下是什么主意，就定什么主意。”

皇帝2不是分数，那就重新命名一个集合，请皇帝赐名。

如果皇帝0.9的9循环不等于1，那以后就不许大家对无限循环数做计算。

在徐阶的指点下，众人的姿态可谓放到最低。

然而，两人表态许久，也没等来皇帝答复。

皇帝默默走在前头，背负着双手，迈步上了东闸桥。

此地有一片四、五亩大的荷塘，周边有五条沟向不同方向延伸，皇帝伫立在桥上，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条路看去。

几人见皇帝突然惆怅，不由面面相觑。

“陛下……”

李诚铭关系最近，轻轻唤了一声。

朱翊钧回过神来。

他双手扶在东闸桥的栏杆上，头也不回地眺望着远处：“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见皇帝眼中万千思绪流转，宛如银河，深邃而孤寂。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侧耳倾听。

“话那极西之地有数国，号称神明应许之地，由教会代掌，不仅左右凡人生死，甚至王朝更迭，也由教会加冕。”

皇帝娓娓道来，温润的声音在风中散开。

众人逐渐沉浸其中，间或骂两句目无王法，逆贼篡权云云。

朱翊钧没理会气氛组，继续道：“教会，天地是由他们的神明创造，他们的意思就是神的旨意，不幸与灾难是神的惩罚，不服从者必是魔鬼附身。”

“他们渐渐掌握了真理。”

刘顿开还要同仇敌忾地骂上几句，却被李诚铭拉了拉。

朱载堉与程大位神情凝重，不敢插话。

这个故事换个法，把“神”换成“道”，把“神的旨意”换成“天人感应”也完全得通——甚至连不幸与灾难后，下罪己诏祈求宽恕的流程都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别插话，李诚铭已经在酝酿第二次摔进河里了。

只有皇帝还在自顾自着：“但不服的人总是源源不绝，经常有反抗教会的事情发生。”

“在很多次武力抗争失败后，反对派逐渐醒悟，双方开始文斗，争夺起‘真理’的所有权。”

“教会有神的旨意背书，掌握真理是自然而然的，一开始所向无敌，遇到不服就把人绑起来烧死。”

“然后，事情就出现了转机，你们猜，是什么?”

程大位茫然无措，朱载堉和李诚铭埋头无语。

唯独刘顿开已然沉浸其中，下意识回道：“既然是真理，总归是可以证明的道理吧?”

李诚铭想拽住他时，已经晚了。

好在皇帝的反应极好。

朱翊钧开怀大笑：“正是如此，既然是真理，总归是可以证明的。”

“所以，在争论中，渐渐诞生了一套……检验真伪的规则。”

“既然是真理，便应当为声称，提供依据，向人证明。”

四人中，只有李诚铭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这分明就是皇帝当初做的事情！

万历二年那一场论道，李诚铭不止见证过，他甚至亲身参与过，那一篇《基于对照试验的方法，探究生活在水里的某种萤火虫的繁衍方式》，就是他摸了几个黑夜，从林中捕获萤火虫后写出来的。

也正是那一场论道，皇帝不仅从经学上夺回了真理的定义权，还让王世贞用这一份“依据”，向世人“证明”了四书五经中腐草为萤的错误——在那一瞬间，圣人的权威，败给了区区李诚铭。

李诚铭隐约知道皇帝想表达什么了，他突然开口：“所以，争夺真理最激烈的地方，应该是数学?”

显而易见。

逻辑学，就是皇帝传下，用来检验事物因果的工具之一。

朱翊钧补充道：“还有物理、天文、生物、大陆学，都建立了系统的方法，去检验因果。”

“反对派主张实验、观察、分析、推演，来验明真伪；教会依旧死守那一套感觉、直觉、想象、神的启示。”

“很快，建立了系统的方法去检验真伪的反对派，便从教会手中夺回了真理的控制权。”

朱翊钧转过头，目光扫过这几位栋梁之材。他话锋一转：“你们有没有听过隆庆六年十月二十九，我在早朝上过的话?”

众人疑惑不已，纷纷摇头。

朱翊钧再度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应然的归于圣，实然的归于朕。”

“这是我向列圣的宣告。”

“现在，应该由诸位向我宣告了。”

到这个份上，几人终于明白皇帝想什么了！

“臣等心术不正，钻营取巧，还请陛下责罚！”

朱载堉领头，众人连忙请罪。

朱翊钧摇了摇头，用一种完全不符合年纪的沧桑口吻，语重心长道：“既然有工具证明真伪，就不要把裁决对错的权力交回到我的手里了，否则，你们会后悔的。”

他既不想告诉刘顿开，?2是无理数；也不想提醒郑王世子，推动公理化运动。

一定要等这颗果实，自然而然地开花结果。

众人闻言，无不慨然动容，

朱载堉更是第一次真正地仰视皇帝，他喉头蠕动，竟有些哽咽，下拜执礼。

朱翊钧见状，侧身避礼。

他看向郑王世子，缓缓道：“我知道你一直心怀仇恨，世宗皇帝听信谗言，误囚了乃父，是他老迈昏聩。”

“如今人死如灯灭，还望皇叔莫要迁怒，尽展所学。”

皇叔气性是公认的大，父亲被囚后，直接丢着王府不住，放着王爷不当，在宫外陋室独居了十九年，一直到郑王平反，重新以朱家子弟自居。

朱翊钧为了留住人才，不得已只能私下世宗的坏话了。

直到这时，朱载堉才发现，皇帝全程自称“我”。

他沉默片刻，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恳切道：“我知道了。”

简洁明了的话语，不需要多余的表示。

朱翊钧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刘顿开：“你虽然出身不好，但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要听信徐阶的那些话，我怕你误入歧途。”

刘顿开默默咬牙，为自己腹诽皇帝愚笨而悔恨。

“俺已经有了决定！”刘顿开也学着下拜行礼，“请陛下为‘不可度量数’赐名，俺好回去继续研究。”

他这番表态，赫然是准备将不可度量数重新定义了。

至于赐名，则是表达敬意的形式。

皇帝热衷于赐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刘顿开连表字都是皇帝赐的，不远万里来一趟，当然要讨个彩头。

朱翊钧满意颔首：“方才一番话，不单劝你不要从我的‘理’，亦是告诫你不要听从任何人的‘理’。”

“如此这般，便唤作‘无理数’罢。”

“亦含不可通约之意。”

刘顿开如愿以偿，欣然应下。

朱翊钧最后才看向程大位：“程学者有什么事要寻我?”

程大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本来有的，现在没有了。”

朱翊钧没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缺钱要人开口，我静候程学者成道之时。”

在几人中，程大位是最成熟的。

他出身商人世家，衣食无忧，经历良多，早早就确定了自己的道途——历史上的他，就一心扑在数学上，从未参加过科举。

所以，朱翊钧没什么需要嘱咐他。

程大位也学着前面两人，向皇帝执礼，表达敬意。

李诚铭跃跃欲试，等着皇帝也给自己一句寄语。

却见皇帝与程大位对眼后，便戛然而止，压根没有理他。

朱翊钧环顾众人：“你们做的事，比我这个皇帝重要多了。”

“世人皆知，新学现在倡导公平与进步。”

“朕惭愧，只能奋力于前者；至于后者，便仰赖诸君了。”

罢。

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中，竟然双手一拢大袖，朝四人郑重其事一拜，恭敬还道友礼。

天地有灵，山水含章。

众人站在桥上一番对拜，唯见涟漪微动，云影徘徊，桥影在波，人影在桥。

几人一番南下，并没有在皇帝这里得到任何真理。

因为皇帝，已经将真理拱手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