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彩凤欲归,提罗郊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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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栏处四围垂下帷幕,绣幕半钩,内外有别。
隔着薄纱望出去,曲池如铺开的碧玉,曲桥似带,假山叠翠,花木扶疏,游人往来只见衣色浮动,好似一幅水墨画;
外间看进来,则是帘影沉沉,如同雾里看花,将屋内的景色都隔在画外,唯独只见一道人影幢幢,正在对景沉思。
人影当然是皇帝。
在孙丕扬忐忑的目光中,皇帝不断踱步,已经绕着露台走了三个来回了。
此时此刻的朱翊钧,心中有些恼怒。
因为他发现,孙丕扬先前那句自矜,竟然是对的。
在皇帝这个岗位上,历代祖宗对国家工程基本上是不会亲力亲为的。
宫殿、河道、边防,只需要立项就够了,剩下的钱粮、人事、施工,都有内阁和部院去操心。
但朱翊钧不一样,他几乎事事都要把关。
一来,他接手的时候国库空虚,工程款全靠东拼西凑,连给先帝修陵墓的钱,其中一部分都是去佛门道门打过秋风,化缘而来。
次数多了,也就养成了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习惯。
二来,本朝的工程规模,远超历代,四座海港、疏浚数百里海岸、黄河改道、翻修二千里官道,完全不是修陵墓这种儿科能比的。
每项工程涉及数百万两,必然要严格筛选人事;而作为民生大政,至少沿用数百年,更需要严控工程质量。
在之前的工程里,基本都是围绕河、海、港,朱翊钧任用潘季驯、万恭、傅希挚、刘东星,无不是水工名臣,自然放一万个心。
但翻修二千里官道这种陆上工程就不一样了。
细究起来,还真未必比孙丕扬这位公认的“土木魔神”更专业。
但让朱翊钧犹豫的地方在于,为了保证队伍的纯洁性,他前脚才把李春芳、殷士儋这些两面派清除出队伍,难道后脚就又要任用孙丕扬么?
朱翊钧又踱了一圈步,始终没有拿定主意。
踌躇许久。
他只得站定,转头看向孙丕扬:“你准备怎么做?”
孙丕扬见皇帝没有立刻否决,反而来了兴致,终于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几乎脱口而出:“陛下,本朝官道乃……”话一半。
朱翊钧直接打断:“朕问的后者,你的规划房产,是什么意思?”
不得不承认,官道总工程师一职,确实没有讨论的余地,孙丕扬真有自矜的资本。
他现在更关注孙丕扬画的第二张饼。
尤其需要确认的是,孙丕扬的房地产规划,到底是土地财政与地产泡沫的开端,还是工业化与城市化的结果。
……
皇帝提到房产规划的问题,孙丕扬便没有像对官道之事那样不假思索,反而是酝酿了许久。
看出他的慎重,皇帝的神情反而放松了些,耐心等着。
半晌之后。
孙丕扬才缓缓开口:“陛下可知道南京城内,当差的民居有多少间?”
朱翊钧怫然不悦,你是前任应天巡抚,你问我?
好在孙丕扬也不是真要皇帝答话,他自问自答道:“十万两千四百六十三间!”
不得不。
这丕扬的,虽然屁股歪,但业务能力确实无可挑剔,开口就直接精确到个位数。
朱翊钧听到这个数字,不由皱眉,当即质疑道:“南京人口为天下之最,怎么可能才十万间民居?”
“凡屋两架为一间”,即房屋前后两根柱子之间的空间,算作一间。
也就是,一整套住宅里,正房、厢房、厨房、厕所如果是各自独立的房屋,就分别算间;如果同一大屋内有隔断,通常还是按梁架结构算一间。
生活功能齐全房屋,至少需要含“厅、厨、卧”三间。
太祖初入南京时,人口只有九万五千人,到洪武末年,已然有七十万人口。
即便经历永乐迁都,有所下降,可经过百年休养生息,今时今日的南京,早已突破一百二十万人口,不止冠绝天下,几乎就是此时此刻的世界纪录。
这十万间民居,如何住得下一百二十万人?
孙丕扬被皇帝质疑也不慌,淡然自若:“好教陛下知道,当差民居,不算免税房屋。”
“公、侯、伯、齐庶人、内相住房全免税;举人住房全免税;监生、生员住房准免税三间;钦天监天文生、太医院医士住房准免税一间,此类,便不归入民居。”
朱翊钧瞥了一眼孙丕扬孤标自傲的神色,勉强按捺住心中不快。
他听懂了孙丕扬的意思。
单论建筑来,南京城内显然不止十万间这么一点。
譬如城中心,便有武定侯府、惠安伯府、魏国公府、永康侯府、顾皇亲宅、沐国公府、三宝马内相宅、诚意伯府、怀远侯府、定远侯府、隆平侯府、忻城伯府、齐宗室府、襄城伯府、英国公府、临淮侯府、梅皇亲府、武宁侯府、赵驸马府、成国公府、南宁伯府……
像李春芳的元老府这种八进大院都算寒酸的,人家动不动就占地百亩,建造园林。
而人上人总归是少数。
所以,大明朝的大城市里,住的地方虽多,却被勋贵们占据;而民虽百万,却只有住宅十万。
格外地不平衡,不充分。
朱翊钧回忆了一下朝廷政策,追问道:“既然民居短缺,南京工部没有督造新房么?”
太祖皇帝入主南京后,特意命工部建造房屋,一部分拨给在京官员作为廨舍,一部分拨给军民居住,还有一些赐给寺庙等特殊机构。
定为永制后,虽然因为财政原因,渐渐将拨付改成售卖,但该建造的新房都是会建的。
“德政焉能久也?”
孙丕扬呵然一笑:“永乐十年,山东等道监察御史李克让等三十七人,因无房居住,各具手本,去东城兵马司,讨要空闲房屋。”
“成祖亲旨,锦衣卫着那讨房子的御史每,临街火烧了的房子每人着他盖十间。”
“直到第二年八月,工部仍未前来盖造。”
“李克让等人连番申诉,直到致仕,都未等来房屋入住。”
大凡立朝官员,总有几项拿得出手的本事。
孙丕扬端正站立在皇帝跟前,鼻梁高挺,下颌方正,中气十足,纹丝不动,卖相极好。
尤其对所奏之事信手拈来,侃侃而谈,更显沉稳。
“嘉靖二十六年,国子监祭酒程文德,因为学舍颓圮,奏请修葺。”
“世宗下旨之后,兵部回复,不急,不给军夫,遂止。”
“太平门外的南京都察院署,公堂及十三道公署,自洪武至万历二百余年,未烦将作。”
“新造?”
“连衙门、公廨、学舍都无暇修缮,更何况督造民居?”
孙丕扬娓娓道来,朱翊钧不知不觉就沉浸其中,心中不禁失神,杜甫的理想还是太高远了。
感慨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掀袍坐下:“孙卿坐下慢慢。”
他向孙丕扬罢,又跟孙继皋、王庭撰等人招了招手,示意一齐入座。
魏朝见状,匆匆下楼,吩咐后厨开始上菜。孙丕扬大喜过望,连忙挤开孙继皋,坐到皇帝身边的位置:“陛下,不止如此。”
“《大明律》定制,凡有司官吏不住公廨内官房,而住街市民房者,杖八十。”
这是太祖皇帝为了防止官吏惊扰百姓,强取豪夺特意定下的规矩——官吏只许住宿舍。
孙丕扬从太监手里接过茶壶,一边给皇帝斟茶,一边继续道:“但因方才所,官房年久失修,有司又不肯修缮。”
“官员们便只能被迫自己出资维修房屋,继而将公舍视之为己产,随意售卖、典赁,侵占公产。”
“随着官房愈少,朝廷便不得不默许官吏们买卖民宅。”
“这一旦开始买卖民宅,意味如何,陛下想必一清二楚。”
朱翊钧当然清楚。
本是公租房的官府产权彻底转移到了部分士大夫的手里,后来无房可住的士大夫,就只能从百姓手里巧取豪夺,吃完上面吃
这就意味着明初的官廊房制度,已经彻底崩溃。
以及,官吏勋贵们,磨刀霍霍地进入了房地产市场的浪潮之中。
这就跟兼并一样,贵人们把地皮都占了,上百万的平民当然就只能蜗居在那十万间民舍里。
到这里,朱翊钧已然听出孙丕扬想做什么了:“难怪孙卿当初并没有就地修缮民宅,而是在城外新建,迁居百姓。”
这位土木魔神,显然知道城里的地皮不够用了。
但他依旧没有选择得罪同僚,而是动了别的念头,想着干脆趁机扩建新城,搞出个南京新区啊!
提到这件事。
孙丕扬难得真心实意露出悲悯之色。
他将刚倒好的茶恭敬递给皇帝,动容道:“其间风雨所飘摇,蚁虫所蠹蚀,不知凡几矣!”
“茅屋都还算看得过眼的,甚至还有百姓流离失所,只能寄居冷铺,露宿街头!”
“臣焉能无动于衷?”
“其实不止南京,徐州、淮安、扬州等地,臣亦常怀忧虑。”
“可惜……唉。”
孙丕扬话只一半,但意思却很明显。
他不止对南京进行过规模的老城改造,沿河的徐州、淮安、扬州,也全都做过调研!
他正要大兴土木,一展拳脚。
可惜事情刚开了个头,就被皇帝一朝罢免,可怜了他一番报效君父,护养百姓的拳拳之心啊!
朱翊钧瞥了孙丕扬一眼,欲讥又止,最后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嘲笑出口。
万物负阴而抱阳,孙丕扬也不例外。
虽然孙丕扬平时习惯邀名养望,更在清丈一事上渎职懒政,但在土木这一老本行上,确实为百姓做了不少事。
这一点该认还是得认。
当然,话虽如此,朱翊钧依旧没有放松对孙丕扬的警惕:“即便建在城外,百姓也未必买得起。”
“孙卿不怕大兴土木后,只得到一座鬼城。”
此时百姓的普遍年收入,也就是九两到三十两不等——佃户最少,一年八九两,屠夫、酒楼伙夫、车行车夫、船行船工、工坊纺织工,这些技术工种要好些,一年少则二十两,多则四五十两。
看起来不少。
但一个四口之家,每人每月三斗米,八斤肉,十斤蔬菜,就得二百八十文左右,光吃饭就要吃十两出头,这还是没算别的开支。
百姓想攒钱买房,真的需要很久。
一旦无人问津,商业配套、交通什么的,自然也就都黄了。
孙丕扬对此早有准备:“陛下提点得是,不过几处新城的选址,臣早已胸有成竹,届时沿河百姓必定趋之若鹜!”
“譬如徐州,运道改行加河,新城亦可修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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