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彩凤欲归,提罗郊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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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百姓是否能够负担,陛下也不必忧虑。”
孙丕扬智珠在握,朝皇帝得意道:“工部可以赊账嘛!”
朱翊钧闻言,眼中一惊,脸色一垮,心里一凉。
就大明朝这家底,莫非孙丕扬还想掏空百姓六个钱包还贷一百年?
“此番官道修建,不是耗资数百万征发募夫么?”
听到孙丕扬这句话,朱翊钧才知道来老孙不是想搞贷款,当即批评自己先入为主。
儒家朝廷就是这点好,哪怕是捞政绩的心态上马项目,第一要领也不是钻研朝廷能赚多少,让百姓先贷一百年再,而是琢磨着怎么能让百姓传唱自己的名声。
他心中发散片刻,继续侧耳倾听。
孙丕扬见皇帝对自己郑重其事,心中得意,继续道:“好教陛下知道,一般青壮应募,多是流民,亦或者还未成家,占了七成以上。”
“既然如此,不妨先将屋舍建好,再赊给这些募夫先住着。”
“届时新城建到哪里,官道就修到哪里,此乃以工代售之法,募夫焉能不趋之若鹜?”
“只待完工,再借此招徕新人,建造码头……”孙丕扬到此处,腰背挺直,双手抚膝,默默止住了话头。
工程还没定下来,也不便得太细,免得皇帝剽窃。
总而言之,别管孙丕扬准备配套什么政策,反正他可以保证,数百万两的工钱发给募夫,至少能消化一大半新房,而后再以此为基础,招商引资,将新城彻底盘活。
朱翊钧听着孙丕扬一系列规划,心底再度热络了起来。
要问他支不支持,他当然支持,这赫然是城市化的必经之路!
江南的运河沿岸,有着最完备的轻工业体系,不缺田不缺地,就缺人!
就像他之前在徐州了解的,佃户一年才九两,但技术工种能拿到四十两,自然有大量的农民进城务工。
但无论扬州也好,南京也罢,城市规模已经容不下这些人进城了。
不仅没住所,也没有户口,只能卖身为奴,寄居于豪商家里作黑工。
历史上即将发生的江南奴变,并不是所谓的奴隶运动,而是这些长工们的罢工运动。
孙丕扬此番奏论,简直一举数得!
一念及此,朱翊钧心中又拿不定主意了。
这厮在土木一道上着实专业,各种渊源、现状、数据、方案成竹在胸,比工部那几位河臣还专业。
乃至于其勾勒的城中村老旧房屋改造项目,以及南京新城区建设项目,都完全切中了朱翊钧的脉络。
但他毕竟是个两面派,投机分子……
朱翊钧难得如此犹豫。
他心中还有很多问题想与孙丕扬确认,但自觉再问下去,恐怕会忍不住当场起复这厮。
朱翊钧思前想后。
“好了,先到这里,待朕与阁臣商议一番。”最终摆手叫停孙丕扬继续奏对,转而拿起筷子招呼道,“先吃饭。”
既然不是什么急事,朱翊钧干脆暂时搁置,决定慎重考虑。
孙丕扬接过司礼监递过来的银筷,礼数十足地道了一声谢,实际上,他看着端上来的丰盛菜肴,已然心不在焉。
在他听到皇帝要带自己去南京时,心中便彻底放下心来。
虽然皇帝还未彻底表态,但以他方才的观察来看,必然十拿九稳!
工部朱衡老迈,潘季驯与万恭不合,傅希挚冢中枯骨……应天巡抚虽然也不差,但工部尚书这种九卿,才能更好地为百姓服务嘛。
……
不得不,外面的饭菜虽然重油重盐,没那么健康,但确实更下饭一点。
皇帝左手一只万三蹄,右手一条炸鲥鱼,什么茯苓鸡、鸡糊涂、鸭糊涂、汤鳗、八宝豆腐,愣是吃得干干净净。
直看得孙丕扬目瞪口呆。
等皇帝饭后如厕时。
他回想起皇帝方才风卷残云的模样,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孙继皋,一边剔牙一边感慨道:“难怪孙中书御厨受了伤,怕是不得不伤吧。”
也不知道尚膳监做的东西有多难吃,竟然给皇帝饿成这样。
是受伤,恐怕就是为了把皇帝放出来,吃顿好席面。
孙继皋笑而不语。
吃完饭正准备整理一下起居注的王庭撰,突然插话,抬头解释道:“立山公误会了,几位大厨确实受伤了。”
“昨天陛下与人约钓,起了一条大鱼,本想让膳房以此做顿全鱼晚饭。”
“结果鱼还没下锅,后厨就打起来了。”
那条半人大的鱼是李诚铭钓的,但老表不分家,中书舍人想了想,还是替皇帝模糊了主语。
孙丕扬好奇地重复了一遍:“打起来了?”
什么内阁、司礼监、锦衣卫打架都不稀奇,隔三差五总能听到。
御膳房打架倒是少有听闻。
王庭撰点了点头,不苟言笑:“四川的御厨想给陛下做火锅暖暖身体,但用辣椒太多,广东的御厨见了,就嫌弃这样掩盖了食材的鲜味。”
“山西的御厨出面打圆场,做顿面汤火锅,结果刚一拿出挂面,就被辽东的御厨讥讽,皇帝但凡吃慢点,菜就坨了。”
“然后几人就打起来了。”
孙丕扬听得哈哈大笑,急声询问细节。
孙继皋不时附和。
一时半刻过去,皇帝出去许久,还未回来。
见孙丕扬自得其乐,全然不需要作陪,孙继皋默默起身,也没打招呼,便推门而出。
下了阁楼,果然看到皇帝正负手而立,静静站在水池边上,看着自己的倒影,不知道在想什么事。
“陛下。”
孙继皋上前一步,走到皇帝背后。
朱翊钧头也不抬:“孙卿觉得孙丕扬如何?”
虽然暂时搁置,但总感觉有些抓心挠肺。
“微臣安敢僭越?”孙继皋连忙强调自己区区中书舍人的身份。朱翊钧嗤然而笑:“你这厮怎么也学会装模作样了?”
他对中书科当然有所安排,既不是像外界揣测的内阁,也不是拿来就用,用完就扔。
前者是内阁的来时路,后者就是侮辱皇帝珍贵的精力分配。
中书科作为文书禁要,不单单是皇帝一个人的中书科,而是朝廷、皇帝、内阁,整个中枢的文书官吏。
这亦是将皇帝、内阁等职司正当化、机构化的线索所在。
虽然中书科的职权,看似与内阁部分重叠,但从另一个角度来,明中书科的主官,应该在内阁有一席之地。
正因如此,朱翊钧从来不惮于向中书舍人问策。
孙继皋被皇帝笑骂一声,自然是赔笑受下,而后才缓缓开口:“臣以为,孙公建言,颇为前瞻。”
“臣随陛下一路南巡,路上也见过不少朽屋烂房。”
“百姓多以朽木、茅草、黏土造房,实不堪久也。”
“既然如今改良了三合土,有水泥这等神器,岂能不以此营造砖房,大庇天下寒士?”
木质结构的房屋尤其挑木料,木料好的宫殿园林,千年都能住人。
但百姓用的材料,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不考虑美观,当然是砖石结构更符合百姓的住房需求。
这一点,在他们还在用水泥修路的时候,孙丕扬显然就已经想到这里来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厮藏着掖着,不太老实。”
孙丕扬一直在论证大兴土木修建地产的需求,或者,在以百姓为旗帜,劝皇帝工程立项。
朱翊钧不否认这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正确。
但工程的问题要回到工程上。
新城的区域设置在何处、如何赊给募夫、项目到期之后怎么招商引资、码头官道规划等等等等,孙丕扬一直不肯交出具体可行的方案,甚至有意对此避而不谈。
孙继皋感受到了皇帝的犹豫不决,轻松笑道:“陛下,孙公毕竟是戴罪之身。”
皇帝踌躇的心态过于明显。
一点好处不给,就想人家和盘托出,也太想当然了——孙丕扬可不是什么纳头便拜的仕途新人。
人家随时会被遣返原籍,不要点保障,万一皇帝听完详细规划之后换个人来做呢?
朱翊钧闻言,一时无言。
他站得有些累,干脆蹲在了池边,手指圈划着水波,干脆承认道:“朕就是信不过他。”
孙丕扬在清丈中的表现,可谓有目共睹。
孙继皋迟疑片刻,还是俯身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陛下,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孙公既然迷途知悔,愿意为新政奋力,不妨再试试。”
不仅皇帝看重孙丕扬的土木才能,中书舍人也看得到,这也是有目共睹。
但朱翊钧闻言,一时没忍住,嗤然一笑:“迷途知悔?为新政奋力?”
要是不了解孙丕扬,朱翊钧恐怕也会抱有这种期待。
先前他也纳闷。
孙丕扬明明对新政殊无好感,在清丈之中表现便是明证——这厮在历史上,便直接辞官回乡,等到新政被反攻倒算后,他才以胜利者的姿态重返朝廷。
为何如今态度一转,竟然主动求官,要为新政出工出力。
莫非看到新政利国利民,准备回心转意了?
但直到方才奏对,朱翊钧才终于想通。
孙丕扬在历史上辞官返乡,并不是因为他不恋栈权位。
要知道,他在历史上主动请辞,也曾给内阁张位写信,自己淡泊名利,不想做吏部尚书了,结果张位真的票拟同意后,孙丕扬就气急败坏,张位嫉贤妒能,驱逐自己。
还一番攀咬,把平日与自己不合的习孔教、沈思孝打成张位同党,谋夺自己吏部尚书的位置,劝万历皇帝万万不要放自己致仕,可谓丑态毕露。
由此可见,孙丕扬请辞也好,自荐也罢,都是为了在官场上更进一步,无非是邀名和求官的区别。
所以,孙丕扬此番自荐,同样也并不是因为他回心转意,对新政改观,抱以支持新政的态度。
而是因为他看到朝廷坚定不移地持续推行新政,反攻倒算遥遥无期,一旦离开朝廷,只怕要跟张四维一样,彻底坐冷板凳!
于是,他瞅准了如今清丈接近尾声,大兴土木又不得罪同僚,闻着味就来了。
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两面派!
这种墙头草,一旦新政遇到什么阻滞,这厮立刻就会反水,叫人怎么敢委以重任?
孙继皋沉默片刻,神情渐渐肃然:“陛下,孙丕扬这种人,难道不是源源不绝么?”
朱翊钧一愣,旋即默然。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容朕再想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