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一日诸侯,奔亡如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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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六朝定都建康,南宋驻跸临安以来,江南的政治地位不断提升,至明初定都,终于臻至最高峰。
然而,成祖迁都北京,这个进程被骤然打断,南京被降格为“留都”。
在这一起一之间,它虽然依旧是天下的次政治中心,在其辐射下的江南地区也始终在整个政治格局中占据着不可或缺的重要位置,但,情况毕竟有所变化。
政治力量从不因政治地位衰退而消失。
南京在被降格之后,其象征性的重要地位始终未变,尤其是两京之间联系密切,信息渠道畅通,朝中所有的政治风波,都会在南京产生涟漪,继而经过南京,传递至整个江南地区。
而江南人士通过南京的中转及时感受到朝廷的政治脉动,但南京毕竟不是政治漩涡的中心,朝廷对江南的控制也不可能像京畿一样严密。
因此,在江南参与或组织政治性的活动,能有一个较北京稍宽松一些的环境。
在这种环境下,政治力量便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清议。
土木堡之变以来,朝廷党争激烈,朝中的清流官员被贬谪或革职后,多集中在南京及其周围地区,致使南、北政治力量时常出现两个对立的中心。
譬如当初南郊祭天之后。
赵南星、邹元标等人占据了原为宋代杨时讲学之所的东林书院,与方良曙、施观、太仓三张等人,讲学其中,士大夫抱道忤时者,率退处林野,闻风响附,学舍至不能容,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朝士慕其风者,多遥相应和。
由此形成一股反对新政的强大政治力量。
这股力量自有其诞生的土壤。
随着江南地区经济、社会、文化以及人们生活方式、价值观念的诸多变化,其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区域性社会文化特征也愈益明显地凸现出来,江南各社会阶层对本地区域利益的认同意识也呈现不断增强的趋势。
譬如,江南士人多认为,士绅富户对维持一方生计起了重要作用,故对于其放债、兼并之类的行为,亦持谅解、宽容的态度。
上海名士,赠礼部右侍郎陆深曾表示,富人是穷人的依靠。
穷人一旦有急用,必定要求助富人;富人靠时间来获取利润,正如人有两只手,贫富就像左右手,保养右手,来帮助左手,办事才方便。
那些好大喜功的官府,竟然严禁高利贷,就像砍掉右手来平均左手,那就成了废人。
南京户部右侍郎方弘静也为自家当铺张目,公然,当铺就是穷人的钱库,下令降低利率就是想把当铺赶走,就是戕害穷人。
隆庆年间被罢官的姚汝循,也严厉斥责过清丈。他表示,寄庄户是无田者的衣食父母。
如果对寄庄户太过严苛,他们势必不肯多多兼并田亩,那些无立锥之地的百姓,靠谁活命呢?
寄庄户把田给佃户种,必定给牛给车,又给他们房子住,一亩上等田一年可收两石谷,把一半交给田主,佃户已经得到一石谷的收成了。
所以,寄庄户不但不害民,反而利于民!
即使田连阡陌,仰赖他们吃饭的人也不少,怎么还怨恨上他们兼并了呢?
(以上观点,见于《客座赘语》卷五)
又譬如,江南士人许多都不满于赋税远超北方。
吴履震言辞激烈地批评过,他,前朝(元朝)时,法网宽松,税收极少,我们松江地处偏僻的海边,还算是一块乐土。
但进入本朝以来百姓苦于赋役,十室九空,不再有过去豪富的气象了。
再譬如,认为朝廷收取商税,乃是损商肥己的政策,要求重新考虑并加以变更的意见,在江南士人的建言中同样比比皆是。
当年张居正举荐过的前刑部尚书张瀚,在致仕后,也上疏请求免去江南商税,他的理由是,古时候关卡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征收商税不是圣朝所应急于做的事。
南京国子监士人焦竑,每逢户部有堂官履新,他便会去信劝诫。
此前就给李幼滋写过信,听闻您任职半年了,户部的商税已超出定额。
如果还无止境,这样一来,就会显得前面的人无能,后继之人也很难做业绩,同僚中不免有很多怨恨。
国初原本没有商税,后来增设,是不得已用来救济匮乏,并非正途,不如就此停手。
再譬如,大家对奢靡的生活很是向往。
姜宝在担任南京礼部尚书时,申明禁止宿娼,凡是宿娼的人,罚款七分银子,甚至还要查访捉拿帮嫖的人,予以责罚并枷号示众。
南京的士民就批评他恪守旧礼,不考虑江南百姓的社会现实和生活方式,导致“不便者怨声遂载道,群情久甘酣醴,万口易至沸羹”。
为嫖虫张目了也是。
任应天巡抚的海瑞,在江南力行打击豪富、禁奢倡俭的政策,同样饱受批评。
有人,海瑞在江南,一心想要澄清吏治,却不识时务,喜欢做不近人情的事;还有人,海瑞这样,立志打压豪强,却让刁民不安心本业,只想打官司。
何良俊最是直接,他嘲笑海瑞“第一不知体,去管闲事”。
总而言之,江南的士人们,通过各种形式的政治活动,为维护地方利益及其生活方式,作出了不懈的努力。
继而吸纳同党同道,渐渐纠合成了一股去中心化的政治力量。
在这一过程中,这股去中心化的政治力量还逐渐认识到,统一的垂直管理的中央集权君主专制的政治体制,是阻碍江南个性化发展的沉重桎梏。
于是,日益增强的地方观念又进一步演变为地方分权的思想。
继而演变出各种歪理邪,古怪议题,开始向市井百姓弥散。
时至今日,陪都南京,已经处于一种十分独特而微妙的地位,并且对万历皇帝及其内阁所推行的新政,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腊月廿九,除夕这一天的清晨,一个普普通通阳光明媚的冬日。
一路南下的万历皇帝,终于抵达了波诡云谲,风云涌动的南京。
……
“什么,皇帝快到咱大南京了?”
市井一处街边酒肆,门前长凳数条,方桌两三张,有人惊讶高呼。
“就你这还跑堂呢,消息慢得一比吊糟,南京水军左卫的旗军一大早咋咋呼呼,估计大黄船今天就到中新河码头了。”
中新河开凿于洪武年间,位于江东门外,乃是官船统一停泊的地方。
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各色人等,杂然而坐。
“阿要辣子?”跑堂一边上菜,一边与熟客闲聊,“皇帝来南京多大事?又有王爷造反了?”
上次有皇帝来南京,就是武宗以处理宁王叛乱为由,在南京驻跸了八个月。
有人听了,连忙呸了几下:“唉哟,咋这嘴碎不盼点好,真要叛乱,可就没得安生了。”
话之人身边竖着一条扁担,草鞋上的裤腿挽至脚踝上,显然是一名挑夫。
这时候,自然少不得消息灵通的人显摆:“哪是叛乱?是俺们这边度田清户搞得慢些,过来催催。”
“俺家六姑的舅子还准备叫上人,等中午那阵去拦街喊冤呢。”
一众酒客对清丈一只是面露恍然。
但听到喊冤,众人却纷纷来了兴致,接二连三问道:“喊冤?喊甚冤?”
一大早来喝点热黄酒,不就为了听这点趣事?
方才话那人来了一口黄瓜拌虾,饮了一口酒,才美滋滋道:“这不清户嘛,听东城那边几个工坊,都带着黑户去登记造册,录入民籍了。”
“俺六姑家舅子也想着重新录回黄册,奈何他那琉璃厂恶得很,作头什么都不肯放人。”
“是为了工人好,万一人头免役是官府的空口白话呢?还是先隐着户籍妥当。”
隐户的好处,在于不用被征发徭役。
但也因为是黑户,所以在做工,亦或者卖身的时候,也会以此为由,被士绅和豪商压价。
属于是双方瓜分了逃税的好处。
但现在官府已经张贴的公文,清户之后五年暂免人头税,之后也会逐步取消人头徭役,黑户和士绅豪商的利益共同体,自然而然就破裂了。
至于官府要是空口白话……又不是没逃过税,五年后再溜就是。
“登记造册,不是直接去官府就行,还要工坊放人?”
众人连忙好奇询问。
拦圣驾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事情,不是逼不得已,一般来都没胆子这样闹事。
那人嗤笑一声:“官府?差役直接到工坊里去了,劝他们安心做工,不要想有的没的。”
“有几个刺头不服,准备去找御史状告作头阻挠清丈,刚到门口,就遇到作头从御史家里出来。”
众人听罢,啧声连连。
什么天黑了、一向如此、官商勾结此起彼伏。
“那皇帝能管?可别面都见不着,就被锦衣卫扇烂了嘴巴。”
下酒菜一碟一碟,追问八卦一句一句。
这时候又来了几名客人。
显然是熟客,刚一坐下就有人插话:“你们是不晓得皇帝的行事。”
“听皇帝跟朱八有点像,动不动就罢官免职,喊打喊杀。”
“尤其是新政,谁敢阻挠就送谁见阎王!”
众人听闻,纷纷感慨:“难怪叫朱一斤,这不比朱八还多八两嘛!”
一句调侃,引得哄堂大笑。
倒是最先话那人恍然大悟:“难怪我四姑母的邻居的侄子,最近老替主人家来城里跑腿。”
一众酒客不由腹诽,这厮的谈资还是那么多,亲戚关系还是那么远。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配合问道:“怎么个法?”
那人这次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晃了晃空空的酒盅,咂吧几下嘴。
当即有人笑骂几句,甩出三文大钱,让二给他又打了二两。
一杯热黄酒下肚,那人才解释道:“你们是不知道,他家主人以前也是穿绯袍的,这种大贪,什么时候怕过清丈?”
“不曾想,这次竟真的变卖了田产,让我四姑母的邻居的侄子进城看看,有无上好的房产、工坊,置办一二。”
“我当时就纳闷,以前不就给清丈的兵备道打个招呼的事,这次怎么怕成这样。”
“敢情皇帝如此凶残!”
在张居正、王锡爵、申时行等内阁大员公示家产之后,万历皇帝顺势借着清丈的东风,为文武百官的田产完成了一次确权。
此举也是朝臣反对清丈的理由之一。
好在,度田毕竟只是度田,田亩没长腿跑不了,但是可以将其变卖,换个方式重新隐匿家产。
“莫非还是个好皇帝?”
也就皇帝要来南京城,否则市井之间很少谈论现任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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