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鼎鱼幕燕,请客吃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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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
他摇了摇头:“后天吧,初二一早带他来见我,让李太医也过个好年。”
把人扣在南京,没法回湖广过年,已经很不近人情了,要是除夕还提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就真可谓非人哉了。
除此之外。
塞外也需要留神,一旦三娘子拿下板升,地位巩固,就要开始为改土归流做准备了——总不能有明一代,一直就倚靠一个三娘子。
想到改土归流,朱翊钧脑海中便闪过温纯的模样。
这厮舍了都御史的高位,一去云南便是经年,也不知道改土归流如何了,再过不久,缅甸王朝便会大举入侵,只盼这厮能交出一份让人满意的答卷。
还有海上诸事,平江伯、大长公主这些人跑去日本挖银矿也一段时间了,估摸着开春就该满载而归了。
不满载而归也没事,毕竟是民间自发活动,出了问题不影响人们对于海运的热情,但朱时泰奉旨下海,万万要平安归来。
如果顺利的话,朱时泰这时候估计刚过马六甲海峡吧。
不开年会就是这点不好,也没人汇报一下此前的进展,讨论一下今后的安排。
还有孙丕扬的事情,朱翊钧至今还有些拿不准主意。
旧党反攻倒算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李春芳这些人年迈将死也就罢了,孙丕扬毕竟还年轻,至少还有三十年可以活。
嘉靖三十五年进士,给他耕耘三十年,不知道要培养出多少阳奉阴违的门生故吏。
老资历给的阴影实在太深了!
朱翊钧揉了揉眉心,始终拿不定主意,不免再一次感觉到心累。
……
皇帝摇头晃脑,整理着大国事,低着头就迈过了外五龙桥。
妃嫔内臣见状,自然也不会打扰,默默跟在皇帝身后。
一行人过了承天门、端门,午门便在眼前。
魏朝一抬头,就看到午门前一坐一站两道身影,正纳闷是谁竟敢在午门外堵皇帝。
定睛一看,他才看清原来是高仪坐在轮椅上,被推着恭候在旁。
魏朝脸上露出笑意,正要远远颔首致意,眼中映照出站立那人的面孔,神情猛地一僵。
他心中一颤,本能低头避开。
余光见皇帝仍在低头沉思,颤抖着轻轻喊了一声:“万岁爷,万岁爷。”
朱翊钧抬头,纳闷地看向魏朝。
魏朝头埋得更低了,嗫嚅道:“高阁老好像在午门外迎候。”
着,悄摸伸出半截指头,指了指前方。
朱翊钧循迹看去,先是一愣,而后一惊,最终格外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
“内臣李三才陪先生在太医院问诊,眼下可是无碍了?”
他快步上前,很快给高仪打了个招呼。
而后看向高仪身侧那身形魁梧之人,喜形于色道:“定安伯!九年未见,让朕煞是想念!”
难怪魏朝堂堂大太监被吓成这样,难怪两个人当面,却只以“高阁老”代称。
原来是上一代袖领核心,高拱当面!
他即便离开中枢多年,他依旧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光是就这样静静站在午门下,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高拱并没回应皇帝的热络,一言不发看着皇帝,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空无一物,风从承天门方向吹来,吹动了他斑白的鬓角。
内测玩家返场,朱翊钧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
他连忙拽住高拱的手,上下摇晃,激动道:“定安伯还是如此精神矍铄,老当益壮。”
高拱任由皇帝摇手,仍旧只是定定看着皇帝,并不开口回话。
虽然知道时隔多年再见,高拱定然是思绪万千,但朱翊钧还是被看得有不尴不尬。
高老头打完司礼监打内阁,眼下不至于憋了几年气,准备要打皇帝吧?
就在皇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的时候,高拱才轻声道:“陛下长高了。”
罢,便微微欠身一拜,礼节很是随意。
这一礼朱翊钧受得格外不自在。
高老头话的时候,语气极为复杂,他听着就像是夸孙子。
朱翊钧干笑道:“定安伯可是有急事?怎么来南京也不跟朕一声?”
按理,以高拱的级别,无诏是不许随意离开本省的。
但毕竟是先帝心中的义父,人都已经到跟前了,朱翊钧也不至于摆皇帝架子,直接开口训斥。
只能客客气气问一句来干嘛。
“我也快死了。”
高拱其人,就像是被裹上面粉和面包糠炸过一样,非常干脆,开口就是吉祥话。
所谓“也”,指的是面前的高仪。
高仪则坐在轮椅上笑而不语,两人看着很是和谐。
高拱不是卖关子的性子,他看着皇帝,淡淡道:“听新政遇了难处,来看看陛下有没有用得着的地方。”
朱翊钧一时默然。
他方才已然对着高拱打量了半晌,老头看似身形依旧魁梧,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其鼻翼松弛下垂,色如枯蜡,眼神虽然依旧澄澈清亮,眼角却是鱼尾密如蛛网,层层叠叠,垂垂老矣之态尽显。
确实是要死了啊……
朱翊钧放下心中戒备,温声道:“相爷还是好生将养吧,朕还等着让相爷服气呢。”
他顿了顿。
才正面回道:“至于新政,朕能应付得来。”
高拱别过头,躲过皇帝的目光,心中感慨万千。
皇帝拉拢人心的时候,总是这样会拿捏人,这改口一句“相爷”,直教以先帝之父自居的高拱,险些没直接热泪盈眶。
他整理好情绪,才回过头,冷冷道:“我早就过,殷士儋、李春芳这些人是无知、无志、无能之辈,现在如何?”
皇帝登基以来,除了陈以勤远在四川,又实在身体不佳外,其余的内阁老臣,能用的都用了。
但结果,可就一言难尽了。
朱翊钧听高拱提起伤心事,也有些悻悻:“朕已然吸取教训,日后绝不任用墙头草!”
也罢,前车之鉴,还是别用孙丕扬这厮为好。
然而。
高拱听闻后,却突然眉头一皱:“又错了!”
“还好意思别人,我看陛下的心志,也没坚韧到哪里去!”
朱翊钧一时懵然:“相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多久没被人这样教训过了?高拱这否定性人格一句接一句,让人完全招架不住!
然而高拱却不管这些,盯着皇帝便劈头盖脸训斥道:“若非对道途不够自信,哪来的这股舍我其谁的酸臭?”
“只有对道途不够自信之辈,才会总觉得自己踽踽独行,觉得离了自己,新政便要毁于一旦了。”
“以至于生怕给后人留下隐患,连墙头草都不敢用了!”
“某当年就从来不怕这些,张四维都照用不误!什么墙头草,无非用完拔掉罢了!”
朱翊钧不由怔然。
他有心旁征博引地辩驳一番,话到嘴边,却没得出口。
高拱这话错当然错,毕竟抹煞了主观能动性的反作用。
但对,确实也有几分道理,当初朱翊钧为什么非要创立道理学,为新政提供学支持?
就因为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只有足够的同志同道,才能带领大明朝走向新生。
新政不能皇帝一死,便一了百了,自然也不该是舍我其谁。
高拱这话温和一点,其实就是指出皇帝眼下有刚克的倾向——只有个人英雄主义,才会对墙头草这样警惕。
朱翊钧一番自省,突然有些后怕,世上,恐怕也只有高拱能这样骂一骂自己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恳切道:“朕受教了。”
高拱见状,欣慰颔首。
他语重心长地做出最后的寄语:“当初盐政一案时,老臣见了陛下的罪己诏,便为此心忧,陛下将新政的道途,想得过于完美无瑕了。”
“陛下自己亦过,新政不是请客吃饭。”
“什么叫不是请客吃饭?不止是陛下要动刀兵那么简单!”
“意味着,无辜的百姓会因为无知而被蛊惑去游行,原本安分守己的赤民会因为沈鲤的镇压而流血丧命!”
“赵南星、邹元标这等贤良俊异,名望之士,甚至殷士儋、李春芳这种真心为百姓计的好官、能吏,也会反对你我的做法,甚至变成新政的敌人!”
“而陛下所痛恨的王崇古这种贪官、张四维这等狼子野心之徒、孙丕扬之类的墙头草,陛下也不得不为了更高的目标,对其忍让,乃至暂时和彼辈成为同道!”
高拱声色俱厉,将自己人生中最后的感悟传给了皇帝。
似乎想让这种方式,让皇帝明白——新政,并不是非谁不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历史使命,尽力而为方是正途。
高拱反手扣住皇帝的掌心,颤抖着道:“陛下要容忍道途和结果的不完美!”
“陛下所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在我这将死之人看来,就意味着陛下要‘妥协一切可以妥协的,忍受一切可以忍受的’,只为了你最珍贵,最不可动摇的那个目的而绝不动摇。”
“即便如此,依旧不可能比毕其功于一役!无论是赢了南郊祭天,还是赢了南巡,都不过是其中一段路,仅仅只是代表新政有了一些进展,绝不代表陛下能一劳永逸!”
“朝堂上的党争结束了,士林的敌人才刚刚开始行动,士林的战争结束了,豪右富商们才刚开始兴风作浪,豪右富商们倒下了,来自新党内部的矛盾,便会逐渐扩大,演化为新的分歧与党争。”
“真正的新政是永无止境,这才叫新政不是请客吃饭!”
朱翊钧起初还不以为意,只觉高老头故意教训自己撒气。
但他还是很给面子,默默看着高拱气喘吁吁模样,静静听着高拱长篇大论的教。
就这样看着看着,听着听着,不知不觉便痴了……
高拱见状,止住话头,眉头紧皱地打量着皇帝,到底有没有听?可别枉费自己一番口舌!
就在高拱要唤皇帝回神的时候。
“相爷年夜饭哪里吃?”皇帝突然问道。
高拱闻言,勃然大怒,都不是请客吃饭,转眼就要请客吃饭,简直朽木不可雕也!
当即便要拂袖而去。
朱翊钧一把拽住高拱的衣袖,展颜笑道:“异乡异客,相爷便随朕到奉天殿一起吃罢。”
“这顿年夜饭吃完,明年,新的斗争就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