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鼎鱼幕燕,请客吃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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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新河码头在江东门外,想去紫禁城,得穿过莫愁湖,从石城门进入内城,再从一条城区主干道,自西向东,去往皇宫的正门,洪武门。
毕竟是除夕净街,耽搁百姓正常逛街和节庆,朱翊钧也没闲情在路上指指点点,一路闷头赶往紫禁城。
途经应天府、承恩寺、洞神宫、贡院等地,都只来得及匆匆瞥上一眼。
就像朱翊钧刚到南京,就直接对反对派舞刀亮剑一样仓促。
在山东,他选择私下约见殷士儋,极尽服之能事;在徐州,他花去半月来考察民情,丈量泇河,而后才施施然现身;在淮扬,他依旧有耐心,试图炮制又一场李福达案对官场稍作试探。
但这里是应天府,是本朝第二大政治中心,南京。
陪都的士绅官吏,政治上太成熟了!
即便身边反对派,也往往有着不可撼动的道路和理念,换个法就是,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
看码头上一众官吏的反应就能看出来,除了五城兵马司这种角色连跪带爬外,其余哪个不是英雄好汉?
张性、方弘静二人看似吞吞吐吐,局促不安,实际上压根没把拖欠税款的事放在心上,完全就是习惯性地打太极。
雒于仁连老父的面子都不给,别自己这个君父了,每次都是老父、君父一起讽刺挖苦,还是实名的那种。
林绍、方良曙、施观等人更是直接在光天化日下出歧视北人的言语,完全一副悍不畏死,舍生取义的模样。
这些人,就完全不是分化拉拢,温情谈心所能对付的了。
一个个完全就是号的司马光,道德无亏,心志坚韧,理念成熟,久负声望——要不是与新政的道路不同,不得也是一时名臣。
甚至于,因为江南政治去中心化的特点,彼辈比司马光这种单核式旧党还难对付。
在这种情况下,朱翊钧自然便舍弃了所有前戏,什么探查民情,什么私访大臣,什么以点破面,统统没有。
上船靠岸,下船发难!
既不留缓和的余地,也不留多余的反应时间。
下棋?谁还不是个掀棋盘的大明棋圣了!
朱翊钧就是要快刀斩乱麻,才好尽快推行接下来更为深入的新政!
此外,还有一个不得不承认的原因是,朱翊钧一路南巡,见得太多,颇有些倦怠。贪官污吏太多了,墙头草也太多了,反对派更是数之不尽!
从隆庆六年开始,杀了一批一批,贬了一批一批,结果还是前赴后继,怎么也除不尽!
如今还像徐州、淮扬一样,一个个审视考究,实在费心费力,难免有些心累。
既然清单已经拉好了,到了南京,便干脆直接一点。
算是皇帝的惫懒。
……
应天府的建筑与顺天府大有不同,就像俗话的,北人不信南人有架空之楼,行于木杪;南人不信北人有万斛之窖,藏于地中。
朱翊钧这个北人自然看着新奇,即便粗略扫过,也依旧被几处府邸吸引目光。
其门外停着华贵的车马,竟比御辇还精美,雕龙画凤,装饰金饰银璃绣带;左右门墙上,还分别刻着圣贤人物、日月山川、龙凤麒麟、犀象之形的浮雕,真不知其内是何等金碧辉煌,穷极壮丽。
朱翊钧惊叹之余,不禁感慨,难怪都皇帝是来南京要饭的,如此对比,北京完全就是乡下地方!
走马观花,风景如画一般,很快被掠了过去。
不多时,一行人通过了通济门大街,朱翊钧身后的数千旗校在此分道扬镳,各找各妈。
羽林卫旗校千人从西皇城北街回玄武门外的羽林右卫驻地,金吾卫旗校千人从崇礼街回金吾前卫驻地,唯独锦衣卫旗校三千人,一半人分去太仆寺归还马匹,一半人依旧跟在皇帝身后,要一同去往大内值守。
朱翊钧转过一个街口,便勒马站定在高耸的洪武门外。
见惯了城中奢华的门头、牌坊,他对皇宫正门已然怀揣着不低期待,正准备好好瞻仰一番,结果一抬头就被吓了一跳。
他看着眼前残破不堪的大门,错愕道:“怎么这么破?”
赫然是一副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城门楼都已经坍毁无存了!
户部侍郎李幼滋打马上前:“陛下,成祖迁都之时有遗命,南京皇城,止行护守,不许修饬。”
“臣便嘱咐工部的僚属,只将几处进出大门稍微加固,不必重修城楼。”
在政治斗争中“象征”极为重要,有时候就代表着人心。
在永乐一朝的南北之争中,也有一批试图阻止的官吏,对南京皇城大肆扩建,试图以其作为象征。
成祖得知后,便下了这道“禁修令”,以表明北京才是唯一的政治中心。
百余年没修缮过的建筑,当然残破不堪。
朱翊钧听到李三壶这话,当下也收敛惊讶的神情,颔首道:“李卿做得对。”
对于修缮南京皇城,当初他给户部定的标准是,能住人就行,不要大兴土木,否则就是陷自己于不义。
这话有些重,却正好免得户部被同僚催逼,一个劲掏钱。
到这里。
他就顺势转头看向工部侍郎万恭:“万卿,这次修缮南京紫禁城,耗费了多少银钱?”
像这种城门加固,要不了多少钱,无非就是清理门洞内的淤土和坍塌物,再以水泥、石砖修补。
但奉天殿和帝、后的居室,肯定要花不少银两。
历史上,万历二十四年,北京重建干清宫、坤宁宫等110间房屋,工期两年,便耗费白银72万余两。
不知道此次工部是怎么控制成本的。
万恭似乎昨晚熬了夜,此刻跨骑在马上都有些打盹,听到皇帝点名,才陡然惊醒。
他反应了一下皇帝的问话,才不疾不徐回道:“陛下,南巡前工部就勘探过了,干清宫、坤宁宫及东西六宫,早已是荒草丛生、梁柱朽坏的废墟。”
“若是想重建,耗费太多,索性只清理了杂草、碎石,稍事打扫。”
“反倒是西苑春和殿的梁柱依旧保存完好,臣等便将其精心缝补,又拆了侧配殿,各建三间院,疏通暖地,共费银一万七千两。”
“想来是够住了。”
别问正殿为什么坏得快,因为大建筑高耸,容易挨雷劈。
也别问春和殿还保存完好,因为这是马皇后住的地方,太祖皇帝当年亲自选的木料。
万恭只了居所,因为别的地方此前已经维护过一次了——万历三年,南京工部尚书刘应节便奏请过,对南京外围皇墙、内围禁城、奉先殿、宿卫房、大庖厨稍加修缮。
朱翊钧一听通了地暖,便满意颔首,他倒是不介意建筑群够不够气派,再大的殿宇,睡觉也就那么点地方。
他没再什么,打马迈进城门。
两京紫禁城的规制差不多,洪武门就对应大明门,门内就是千步廊。
千步廊左右则是部院衙署,左侧是五军都督府、锦衣卫以及太常寺,右边则是六部、宗人府和翰林院。
虽然皇城大门破得不行,但部院衙署毕竟是要办公,经过多次修缮,反倒比北京的部院看着还大气——武臣衙署除外。
朱翊钧左右看了一眼:“诸卿在哪里脚?”
申时行连忙上前:“陛下,我父在西安门外有一处宅邸,我与高阁老,王阁老都暂居此处,正好毗邻西苑。”
老申头口中的父,是指养父,故苏州知府徐尚珍——申以前跟舅族姓徐,也是考上状元才求得世宗改姓,很励志的。
朱翊钧一听西安门,突然想起以前年轻时一位老领导出身的国营714厂,好像就搁西安门附近,顿觉有些奇妙。
他啧了一声,很快抛诸脑后,看向陈经邦、何洛文等人。
许国抢先开口:“陛下,公差未敢享乐,我等都寄居在翰林院与詹事府。”
申时行闻言神情一凝。
怎么感觉自己最近总在被针对?
什么叫公差未敢享乐?合着他申时行住养父家就是享乐?
这许国,真要想办法收拾一番了。
朱翊钧看申时行眼珠乱转,不由摇头失笑:“翰林院终于是住进真翰林了。”
他多少猜得到许国为什么给申时行上眼药。
大家都在公署里过年,就申时行能回养父家,这很难不眼红。
不过到这里,朱翊钧突然想起当年武宗南巡,似乎就住在“南门内之公廨”?
他扭头看向一众近臣,好奇道:“当年武庙在何处驻跸?”
这几年君臣双方打的“祖宗成法”牌实在太多了,大家都脱敏了,修缮南京皇城这件事,压根都没人提到成祖的禁修令——万恭也纯粹是为了省钱找理由。
但武宗那孩子可没现在的条件。
他刚一动住进南京紫禁城的念头,礼部就有违祖宗成法,工部也要耗资百万,完全不给替代方案,当场就给武宗堵得没声音。
武宗在南京待了八个月,也就进去瞅了两眼,就被蒋冕给赶出来了。
“本来礼部将翰林院腾了出来,作为行在。”
礼部侍郎何洛文靠了上来,朝左边指了指:“奈何武庙以大将军自居,便住进了前军都督府中,就是那一处。”
朱翊钧偏头朝前军都督府看了一眼,不由一怔。
他忍不住声嘀咕道:“如此破旧狭,国史怎么好意思武宗滞留南京是‘安心行乐’的?”
别的不,前院的窗户都破了,后院多半也好不到哪去,夜里八成漏大风,还没有通地暖。
武宗能在这地方过冬,简直就是体育生。
左右近臣恍若未闻。
朱翊钧也只是随口挖苦一句,倒也不是为难谁,眼见过了长安街,快到承天门了,便摆了摆手:“诸卿自去吧,朕也回宫过年了。”
群臣除夕夜显然都是有安排的,如蒙大赦,纷纷拱手:“那臣等便先行告退。”
言罢,便一头钻进长安街。
何洛文在最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从袖中取出一道奏疏,凑到皇帝身前:“陛下,这是礼部最终定下的柔克份子名单。”
上天有好生之德,先礼后兵,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所以他才作为礼部侍郎,先行南京,与部分顽固旧党谈心,以“服气,基本服气,不服气”为准,将结果上报给皇帝。
朱翊钧探手从何洛文手中将奏疏接过。
他没有立刻翻看,只点了点头,示意何洛文干得不错。
朱翊钧此刻手里已经有三份名单了,一份是张辅之给出的抗拒新政的世家名单,一份是何洛文给出的柔克士人名单,一份则是他一路南巡,自己记在心中的名单。
若是止于一榜,还能稍加宽宥;若是两榜齐上,少不得就要抄家流放了;真要三榜在列……那就真是神仙难救了。
后者见皇帝陷入沉思,也默默拱手离去。
朱翊钧见人走远,便翻身下来,从轿辇中接下两位妃嫔。
心中还在想名单的事情。
“李太医现在何处?”朱翊钧突然朝左右问道。
既然过完年要死人了,就不能浪费了。
朱翊钧在淮安留下李时珍,除了想带来给高仪出诊外,更多还是因为太医院不方便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魏朝连忙上前回话:“万岁爷,李太医此刻应该正在太医院,与南京名医一同为高阁老会诊。”
“可要奴婢将其唤来?”
朱翊钧站在外五龙桥上,拍了拍石栏,显然是在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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