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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如江浦上,忆捕鱼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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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牵引舶在滑行的途中。

万众瞩目下,一众黄船簇拥着御用大黄船,渐渐靠近中新河码头。

只可惜御用大黄船上升着纱幕,将四周遮得严严实实,息了众人窥探的心思。

济川卫指挥使高所学亲率南京水军左卫,向船队挥舞旗语,引导船队按舶位停泊;江防同知李时成指挥着新江口营水兵,上前牵拉长绠,将其牢牢绑缚在码头木桩。

四爪铁锚接连被抛下水,水花溅到正在搭设跳板的江东驿水工身上,更显手忙脚乱。

不多时,船只停稳,跳板铺好。

砰!砰!砰!

江东巡检司在鸿胪寺的授意下,当即鸣放礼炮,意在恭请皇帝登岸。

三炮响罢,便见到太监女官从甲板上鱼贯而下,将跳板两端用红纸包裹,而后支起帐幔,遮掩过道,再于码头上设具服幄殿,作为帝后下船更衣之处。

随着帷幄晃动,岸边执卤簿、伞盖、擎执圆盖、金交椅等金吾卫,立刻蜂拥围了上去。

啪!啪!啪!

司礼监四人左右北向,接连挥动手中净鞭。

鸣鞭声响起,意味着皇帝即将现身。

果不其然,只见临时搭建的帷幄被缓缓掀开,一道石青色皮弁服的身影,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

气氛好像不太对。

看着皇帝由远及近,所有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升起这样的想法。

难道不应该是鸿胪寺官引着百官上前行礼么?

怎么皇帝自己走过来了?

在百官队列中迎候多时的提学副使方良曙看了一眼皇帝身后的太监,又看了一眼岿然不动的金吾卫,茫然之色溢于言表。

自己走过来就算了,这场面未免太朴素了!

原本应该在皇帝现身时,一同出现的仪仗五十八人,班剑四、金梧杖四、立瓜四、卧瓜四、仪刀四、镫杖四、骨朵四、斧四、响节十二、锦花盖二、金交椅一、金脚踏一、金水盆一、金水罐一、方扇八,此刻统统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两列近卫,沉默地跟在皇帝的身后。

盛大隆重的排场呢?张扬的金鼓旗、龙旗、北斗旗呢?让南京工部重新打造的辇轿呢?

皇帝过去那仪仗呢?支棱起来啊!

方良曙一句“兴师动众,虚有其表”的点评,酝酿许久,未曾想到头来竟然胎死腹中。

最终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心中暗骂一句,如此不符礼制,岂称儒家之圣君耶?

邹元标与施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承令官。

按皇帝巡狩地方官吏接驾的礼制,这时候承令官应该下令礼唱。

然后乐工六十四人,一人掌麾、二人吐戏竹、十二人弄箫、十二人吹笙、十二人抚笛、十二人吟头管、八人弹纂、八人奏琵琶、八人拨二十弦、二人打方响、二人击鼓、八人甩拍板、十二人敲杖鼓,一朝得令,众乐器立刻交响而奏才对。

怎么承令官和乐工也一点动静也没有?

难道是因为没钱了,不得不削减了规制?

这倒是有可能。

当初世宗南巡,户部差侍郎一员率属官六员,带领太仓银三十余万两,前去沿途整理官军粮料。

而如今户部侍郎李幼滋先是随行,又折返北京,而后才来南京修缮宫殿。

必然是发现中途银钱不够,回去取了一趟钱,这一来二去,足以明皇帝用钱之快,如此取之如锱铢,用之如泥沙,削减迎驾礼的规制,再正常不过了!

也是。

若非如此,怎么会国库吃紧,以至被逼借新政之名,跑来江南勒索呢——所谓南巡,是“推行新政”这么好听,实际上不就是来要饭的?

太仓三张里,张意是太仓州同知,不在南京,也没资格面圣。

但大兄张情、三弟张性,分别是兵部郎中和苏松管粮参政,此时都在班列之中。

两人看了一眼帷幄处,两名后妃似乎还在其中,皇帝却独自步履而来,会面文武士民,如此非常之礼,难免令人心中忐忑。

气氛着实压抑!

这与礼部隆重仪制所带来的肃然不同,这完全就是一派冷冽之感!

若是王锡爵带头唱起《奏万岁乐朝天子之曲》,他们跟着嘟囔几句“雨顺风调升平世,万万年山河社稷!”,至少有一种身在体系内的安全感。

而如今这般仪仗不出,礼乐全无,寂然无声,实在令人不安!

雒于仁也有这种感受。

不得不承认,人的名树的影,皇帝光是现身南京,就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压力,额头上不知不觉便布上了一层薄汗。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余光却更多在关注张情与张性二人。

外部的压力并不可怕,就怕自己人之间不够团结,或者,正因为面临巨大的外部压力,雒于仁此刻才更加看重内部的团结。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张辅之发什么疯,竟然怂恿皇帝南巡。

众人当初听到此事的时候,皆是怒不可遏,邹元标随即登门质问,可惜却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归咎于少年叛逆。

雒于仁怒极之下,直接散布揭帖,出言恐吓。

张辅之现在虽然已经爬到中书舍人的位置了,但他在过去,可是在抨击朝廷上是出了不少力量的,现在反倒为虎作伥,真是无耻之尤!

还警告张辅之,及早回头,不然江南百姓不会饶恕他的。

朝廷如果只信张辅之这种人,早晚会自取灭亡。

虽然惹得申时行一篇《何也》问世,直接确定了皇帝南巡之事,但这事的始作俑者,依旧是太仓张氏的张辅之。

正因一方做了令人不悦的事,一方了让人难堪的话,众人与太仓张氏渐渐有些若即若离。

但此时此刻的雒于仁,在感受到皇帝压力后陡然醒悟,贤良之士如今势弱,他似乎不应该把人都逼到新党那边去。

尤其是首鼠两端的太仓张氏,既然胆怕事,就更需要鼓励,才能坚决与新政做斗争!

想到这里,雒于仁不免叹了一口气。

也罢也罢,皇帝得对,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正好到年节了,他决定明日一早登门拜年二张,试探一二。

只是迎驾的礼制稍许变动,便惊得众人胡思乱想,思绪纷繁。

唯独赵南星对此倒是无动于衷。

他目光坚毅地定定看着皇帝,无论皇帝带来的压力有多大,都不能动摇自己的理念!

如果因为害怕皇帝驾临会危及性命,便从而停止抨击新政与讽谏皇帝,那跟已经被夺去性命有什么区别?

完全是弱者的思维!

相反,既然皇帝来到了抗拒新政最激烈的南京,就应该借着这个机会,让皇帝好好感受江南士民的声音!

……

与此同时,踱步而至的朱翊钧,也从迎候的文武阵列中感受了弥散四处的压抑。

南京一众官吏、士人、乡绅,思绪几乎都写在脸上,警惕、审视、抗拒之意几乎毫不掩饰!

恍惚间他都忘记此刻是这辈子在长江下的船,还是上辈子在香江下的船了。

就在气氛显得有些诡谲的时候,鸿胪寺礼官匆匆上前,就要按礼制唱名,引百官拜见皇帝。

刚要动作,就被皇帝打断。

“今天是除夕,朕想着快过年了,就别折腾百官士民了,干脆删繁就简,把迎驾这套礼仪留在正旦朝贺。”

朱翊钧回头看了一眼帷幄处,大致回忆了一下两名妃嫔平日里的更衣用时,便放缓了语速:“诸卿也不必拜迎了,朕两句就走。”

那套文武官吏齐唱赞歌,百官士民鞠躬,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再轮番朝见请安,赐币帛,鼓吹恭送的礼节还是太麻烦了。

不妨简单几句,走了一起鞠个躬就行。

迎候众人这才知道为何礼制如此简约,原来是南京要时隔百余年,再一次迎来正旦朝贺,纷纷松了一口气。

吓得他们还以为皇帝在暗示自己要不讲礼法了呢!

就是不知道皇帝的两句,是意在何处。

“陛下仁德!”

“陛下圣明!”

司礼监抬来一把金交椅,心翼翼放在皇帝屁股

朱翊钧也没急着坐下去,举目环顾了一圈:“应天知府李三才呢?”

百官本能左右张望。

还是王锡爵上前一步,解释道:“陛下,高阁老近来不豫,李知府听闻后,便时常请名医登门。”

“李知府昨天守了一夜,此刻应当仍在照料。”

像高仪这种老病号,每次过冬都时常犯病,不过听王锡爵这语气,显然也没多严重。

朱翊钧不免有些感慨。

李三才这厮,在历史上被称为两京六科十三道共同的亲儿子,真不是没道理的。

当初在四川佐海瑞清丈,不几年,就喊上了保保。

如今圣驾南巡,他又另辟蹊径跑去照料高仪。

偏偏外人也不会他谄媚。

以海瑞的名望,能认做干爹,只能明李三才同样是贤良正义之士,不然怎么会得海瑞的承认?

眼下就更是如此了。

李三才是万历二年进士出身,马自强是其座师,高仪是其房师,李三才为照料房师,能做到连圣驾都不迎接,难道不是最有风骨的士人么?

同样地。

朱翊钧也生不起什么恶感,高仪身子确实不太好,他本来也想让南京的名医试试。

李三才想皇帝之所想,急皇帝之所急,从情感上就很难不认可。

换句话,眼下的局势,李三才能在应天知府这个位置上不表态,还不得罪双方,真是高手中的高手——也难怪相同起点的顾宪成还在五品打转,李三才就已经正三品了。

恐怖如斯!朱翊钧见知府不在,也不纠结,换了个人问:“五城兵马司指挥房事强何在?”

众人见皇帝又是问知府,又是问五城兵马司,眼神不由微妙起来。

房事强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出列:“微臣在。”

朱翊钧将金交椅往前拉了拉,一屁股坐了下来。

“锦衣卫上疏,本卫以缉访为职,间有不能悉知者,多由五城兵马司密行申报,而南京往往隐匿,容臣等行文南京五城兵马司,以后密报不得仍前怠玩。”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朱希孝不必出列,将压力完全给到房事强:“有这回事没?”

锦衣卫作为皇帝耳目,并不是什么地方都要安插人手,亲力亲为的。

很多时候都需要各个巡检司、五城兵马司、卫所将情报汇总。

但如果治安机关不配合国家安全机关的话,后者的工作就很难开展——就像如今初到南京的锦衣卫。

房事强闻言,连忙大呼冤枉:“陛下,绝无此事!南京五城中,臣可是事无巨细,悉数呈送给了行在锦衣卫!”

朱翊钧不置可否。

历史上万历皇帝遇到过同样的问题,但是无从分辨,只能警告一句“以后五城兵马司都著遵照旧规,但有紧要事情,即密行申报,如有抗违,参来重治”,便没了下文。

也难怪国初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到了晚明就成了瞎子聋子。

他也没直接对房事强发作,而是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份揭帖:“朝廷有制,报刊书文一律不得匿名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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