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如江浦上,忆捕鱼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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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份匿名揭帖,在城门口处,也就是五城兵马司巡检的眼皮子底下,向过往行人宣传发放。”
“不仅如此。”
“这揭帖上面,朕到南京是来讨饭的,宫里钱不够花了,就来催缴赋税,对百姓敲骨吸髓。”
到这里,他便不再看房事强,只随手将揭帖递了出去,由百官传阅。
邹元标等人见状,神情不由得连连变幻。
这揭帖分明是一大早才刊印的,还没来得及散布开,竟然就到了皇帝手里,动作未免太快了!
“陛下,此等妖言,微臣……”
房事强还欲些什么。
朱翊钧却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再度开口道:“既然到催缴赋税了,那朕就顺口问上一问。”
“苏松管粮参政张性何在?”
张性浑身一震。
他当即深吸三五口气,才哆嗦着挪步站出列来:“陛下,微臣在。”朱翊钧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厮,确实眉眼与张辅之一般无二。
他点了点头:“张卿这职司,本来已经裁革多年,也不知道你在吏部的路子有多广,竟然为你朦胧复设。”(第222章)
“不过既然在其位,就别怪朕问道你的头上了。”
“户部查得,江南苏常等府拖欠本折银七十一万一千三百五十馀两,淮扬等府二十三万九千六百三十馀两,另有拖欠兵部一十六万四千二百六十两有奇。”
“吧,怎么回事。”
苏松管粮参政辖属巡抚衙门督粮道,专门管辖苏州、松江、淮安、扬州、常州、镇江等府及太仓州的粮食收取、储存、押送等事务。
赋税没收上来,督粮道要负直接责任。
张性看了一眼南京户部右侍郎方弘静,见其毫无反应,不免心中一苦。
他朝皇帝拱手下拜,恭顺道:“陛下,田赋正额,民已不堪,而额外又有均徭、练兵、开河、织造、贴役、加耗,种种不经,难以枚举。”
“则如上乡三斗六升五合起科之田,计有五斗之供……”
眼见又要叫苦,朱翊钧直接打断施法。
“张参政不要乱,现在一应河工,都是征发的募夫;均徭、贴役,早在隆庆六年,松江府就试点免征了;至于练兵、制造、加耗,朕哪一项没有蠲免?”
“止计金花一项,朕就为江南六府蠲免了六十万两。”
“乃至江北淮扬二府,户部也统计过,自隆庆六年至今,已蠲免过折色银九十二万馀两,本色粮九十万石,赈济一十三次,合计一百七十万两。”
“即便如此,巡按御史李士迪因为淮安、凤阳、苏州等府发生灾荒,还想把万历九年京边漕粮也全部免征,朕也都同意了。”
朱翊钧抬手指了指户部侍郎李幼滋,得理直气壮:“如此还不够,是不是要国库给南京纳税才行?”
皇帝语不惊人死不休,百官无不耸然请罪!
见皇帝无动于衷,张性讷讷无言,南京户部侍郎方弘静只能硬着头皮出列。
他拱手下拜,面露苦涩道:“陛下仁德,天下皆知,然则所赈贫民,贫民未必得粮;所蠲富民,富民不系饥困。”
“加之地方不肯用命,阳奉阴违,今日蠲免,明日便偷摸增收回来。”
“臣等也不敢催逼,生怕激起民乱。”
民乱这个理由很硬,毕竟有前车之鉴。
朱翊钧瞥了方弘静一眼。
这厮家里就是开当铺的,曾公然宣称,当铺就是穷人的钱库,皇帝下令降低利率就是想把当铺赶走,就是戕害穷人。
现在当面,倒是装模作样起人话来了。
他心中一哂,冷声追问道:“谁不肯用命?谁阳奉阴违?谁还在继续收取中枢蠲免的杂税?”
“怎么从不见方侍郎弹劾?”
方弘静面色一变,吞吞吐吐道:“陛下,这个……事涉广众,这个这个这个,不好大动干戈……”
朱翊钧第三次打断臣属的奏对。
“那就罗列出来,朕替你将人请来南京。”
张性与方弘静脸色一变,只能苦涩应命,心中思索应该如何拖延下去。
随后。
朱翊钧的目光又从礼部、都察院、通政司、国子监身上一一扫过。
他指着方才匿名揭帖,漫不经心道:“儒家士人,以匡扶社稷为己任,从来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观点。”
“匿名揭帖这等事,为朕所不齿。”
一众文官顿时脸色涨红,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朱翊钧的目光到雒于仁身上:“单从这一点来,雒卿的《财气色娱箴》就写得很好,至少没有藏头露尾。”
所谓财,就是皇帝的贪婪之罪,新政一味敛财,与民争利。
所谓气,就是皇帝的愤怒之罪,刑罚苛待士大夫,非仁君所为。
所谓色,就是皇帝的淫欲之罪,皇后至今没有诞下皇嗣,反倒是吴贵人先有身孕,显然是皇帝偏爱美色所致。
所谓娱,就是皇帝的轻佻之罪,游畋之荒,声色犬马,出巡无度,特指皇帝不该南巡。
单从政治檄文的角度来看,雒于仁的文采极好,也不像某些人一样藏头露尾。
雒于仁闻言,昂首挺胸出列:“陛下,臣心里装着天下,自然坦坦荡荡。”
朱翊钧难免失笑:“心里能装是好事,就是不要太能装了。”
皇帝身后的佥都御史雒遵见气氛不妙,叹了一口气。
他踌躇半晌,便欲插话:“陛下,犬子……”
雒于仁直接打断了老父,肃然道:“雒佥宪,此等场合,当称官职。”
逆子!
雒遵顿时气得脑门冒青烟!
朱翊钧摆手作罢,没有任由父子纠葛的戏码继续下去。
他旋即看向刑部主事林绍:“林主事,礼部何部堂弹劾你公然歧视北人,但凡是南人作案,你便大开慈悲之门,但凡北人作案,你便罪加一等。”
“他你是柔克份子,挑拨南北之争,你可要申辩?”
这厮是上一任徐州兵备副使,也是背景深厚。
当初总河都御史潘季驯和漕运侍郎江一麟弹劾他“治河无术,财亏堤毁”,林绍则反咬二人“策略不当,治河无计”。
随即吏部便责令林绍冠带闲住致仕,也不知怎么又朦胧推升成了南京刑部主事。
林绍被皇帝点中,坦然出列。
许是受了皇帝“儒家士人不屑于隐藏观点”法的影响。
他竟然昂然承认:“确有此事。”
“北人自春秋时已有慕夷即戎之风,由唐而后,则离中国而入夷戎者日多,故其言语、贽币、服用,习之恬不为怪。”
“微臣既掌刑律,自然要好好教育彼辈,什么是华夏道德。”
受此感染。
方良曙与施观也主动出列声援。
“陛下明鉴,江南承天下赋税之重,岂能与北人一概而论?”
“正是这般道理,律令之秤向重赋之南人倾斜,才是大明律的正义之所在!”
同僚好友见状,虽然为之心忧,却也不得不暗赞一声好样的,没丢份。
甚至颇有热血沸腾之感,随时准备挺身而出,一齐做个“柔克份子”。
然而皇帝却并未如他们所料,勃然大怒,喊打喊杀。
朱翊钧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便很快笑着安抚道:“朕姑妄一问,诸卿莫急。”
浑然没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他不再理会这几人,转而看向应天巡抚鲍希贤,以及凤阳巡抚王家屏,眉头紧皱:“还有你们。”
“天下两京一十三省,各省清丈都陆续功成,唯独南直隶,巡抚换了五位,巡按御史换了八位,黄册却一本都交不上来!”
“朕就纳闷了,江南清丈一拖再拖,到底难在哪里!”
虽然对于鲍、王二人也是申饬,但皇帝的语气之中,多少带着回护之意。
毕竟,鲍希贤是接的孙丕扬的班,孙丕扬之前全部外包给士绅,当然做不得数,既然要全数推倒重来,进度慢一点真怪不得人家。
王家屏也事出有因,凤阳诸府不比苏松平原,地形复杂,尤其与诸省接壤,打官司争地的地方多着呢。
即便如此,两人依旧出列请罪。
朱翊钧又看向提督操江兼管巡江左佥都御史张卤,以及提督操江兼管巡江掌府事,永康侯徐乔松。
这两人在军事管辖和刑狱上,耕耘凤阳诸府多年,正是将南直隶一分为二的关键。
见两人回以默契的眼神,他便一扫而过,并未什么。
将百官的神情都审视了一番后,朱翊钧心中已然大致有数。
他缓缓从金交椅上站起身来:“诸卿应该都听过,每年除夕,朕与内阁、部院、都察院、六科的堂官,都要开一场年会,整理当年得失。”
“朕如今既然到了南京,便不得不入乡随俗。”
百官闻言,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入乡随俗?入的哪门子俗?
只听皇帝继续道:“今年除夕是来不及了,诸卿想必要准备一二。”
“那便正旦节后,待初六开朝,朕在奉天殿前,与诸卿开一场年会扩大会议,一新政的得失,听一听南京诸贤良的清议。”
国朝正旦节放假五日,冬至三日,元宵十日。
也就是,明天元旦开始放假,初六开始上朝,等初十再继续放元宵。
话音地。
众人神情立刻精彩起来,开会,难怪皇帝将众人一一点了个遍,原来是开扩大会。
可不仅仅是年会的延续,更是南郊祭天的呼应。
从“祭天”到“朝会”,从“北京”到“南京”,政治舞台的转移本身就是一种叙事皇帝分明是要直面江南的清议!
这哪里是开会,分明是舞刀亮剑,大过年的,竟然丝毫前戏都没有,一下船就直接就要追着杀!
也不怕水!
心念电转,众人随即反应各异。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嗤之以鼻,亦有人一阵青一阵白,惶惶不安。
朱翊钧将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扫过方弘静、张性、林绍、施观、雒于仁,以及还没开过口的邹元标、赵南星等人。
话之间,码头上的帷幄已然撤下,妃嫔已然乘上了辇车,跟了上来。
朱翊钧招来马匹,最后嘱咐道:“诸卿,正好还有几天空闲,趁着过年走亲访友的时间,把该找的账目找出来,故意拖欠的官吏拘传到案,有异见的贤良文学士——请到。”
“届时咱们奉天殿前再见!”
罢,他从李如松手中接过骏马,跨骑而上,领着一干妃嫔、近臣、宫女,扬长而去。
文武百官,士绅豪右一言不发,大拜送别。
直到彻底不见皇帝的踪影,人群之中突然猛烈爆发出一阵嗡鸣,喧闹不休——宛如先生离开后,愤愤不平的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