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深壑广阔,告乞饶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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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张居正以考成法,整肃了七年的吏治,皇帝才按部就班地开始清丈。”
宋仁宗每天过一关,关关不一样。
但无一例外,都成了本朝的教训,正因如此,才会考成打头,巡查殿后。
不过这个时间其实还算短了,把高拱秉政的那段时间算上,才是此次新政整肃吏治的用时——其慎重可见一斑。
从考成先行,到会试扩招,乃至吏员选考,皇帝真就是培养了一大批新党骨干,才敢动手。
否则都轮不到赵南星在这里冥思苦想,早就像前宋一般,无疾而终了。
方良曙心中一动:“侪鹤公的意思是……”
赵南星点了点头:“所以,朝中尸位素餐的贪官,借机敛财的污吏,都是咱们应该暂时团结的对象。”
即便皇帝修理过,但贪官污吏从来都是源源不断,自然不怕绝了种。
可以,正是靠着官吏们敢于贪污,才打破了新学唯百姓论的错误认知。
赵南星又放了一根筷子在面前,代表着贪官污吏。
可惜的是,这股力量现在被皇帝打散了,很难再自行拧成一股绳。
所以,他们更需要先进理论的引导。
到这里,几人终于隐约明悟。
连带着秦淮河上放花灯的吵闹声,都没那么烦人了。
林绍若有所思,立刻举一反三道:“前宋的清丈能够被拨乱反正,离不开刘太后一族、温成皇后及张尧佐一族等外戚,以及贾昌朝、陈执中等朝中大臣的大肆兼并。”
“大员、外戚、宗室尽皆兼并,使得宋廷投鼠忌器。”
“故而……”
额,举一反三到一半,他便挠了挠头。
本朝好像也没什么外戚能在皇帝面前掰手腕的,即便是李春芳这种角色,也是露头就被按死。
大臣就更不用,连徐阶致仕了都被追着杀,南郊祭天后,朝中哪还有贤良大臣。
甚至连宗室都被皇帝杀鸡儆猴了一番,变得温顺不已。
朝中哪还有致力于兼并,又让皇帝投鼠忌器的人物呢?
他正为自己冲动开口而尴尬,想着怎么找补。
赵南星却一反常态,颔首认可:“合该团结朝中大员!”
“即便是新党之中,也分为以张居正、王锡爵、沈鲤等人为首的刚克派;以申时行、陈吾德、汪宗伊为首的柔克派。”
“咱们在与张居正等人坚决斗争的同时,务必要争取申时行等人的同情。”
“必要时,适当的流血牺牲,或许可以唤醒后者的良知。”
如果以党争的角度来看,或许会觉得刚柔都是一家。但从当初弹劾沈鲤一事上各方的反应而言,即便是新党,也要一分为二地看待。
这等视角,不修习新学还真看不到这般透彻。
赵南星罢,当即又抽了一根筷子出来,放在面前。
方良曙听罢,几乎叹为观止!
难怪邹元标等人全以赵南星为首,如此洞若观火,直教人拨云见日!
几人见其意犹未尽,连忙顺势追问道:“还请侪鹤公毋要吝惜,为我等指点迷津。”
赵南星叹了一口气:“本来士绅与豪商天然是旧党,不必考虑。”
“奈何新政之下的盐政、开中法、海运……将一众豪商分而划之,如今已经立场模糊了。”
到这里,众人都显得有些遗憾。
如果皇帝按照高拱的作派,打压豪商的话。
以王崇古马首是瞻的晋商、温纯母族扶持的秦商、汪道昆等大员联合经营的徽商,乃至大长公主为首的勋贵集团,恐怕都与皇帝离心离德了。
如今万历新政这局面,确实比前宋的庆历乃至熙宁新政时的局面,恶劣太多了。
赵南星摇了摇头,将些许负面情绪甩出脑海,并没有过久地沉浸在被皇帝分化的遗憾中。
他思忖片刻,再度从筷篓里抽出一根。
他捏在手里摩挲半晌后,又抽了一根出来:“再有两点。”
“其一,是皇帝在新政过程中,散播歪理邪,自上而下地利诱百姓,在这个过程中,许多无知百姓,不知不觉便被蛊惑了。”
“彼辈看似合流,但究其根本,和皇帝实则并非一条心。”
“譬如何心隐,他骨子里更渴望自下而上,通过指使百姓,获得立竿见影的变化。”
“咱们要强调双方的分歧,多多发掘彼辈劫富济贫,杀官越狱之类触犯律法的事情,让朝廷所不容。”
“从而使双方分道扬镳,乃至反目成仇。”
“其二,便是商贩、市民,彼辈衣食无忧,天然就渴望像你我一般,实现家世的跃迁,做个人上人。”
“如今皇帝遏制兼并,削减官吏致仕后减免的田赋,多少会让人自觉断了上升之途。”
“咱们理应出面开解,为其指明道路。”
佃户愚笨,即便皇帝为他们张目,始终还是会有人起来打扁担。
商户民就更不用,皇帝总不能阻止别人奔赴更美好的未来吧?
罢,赵南星便将两根筷子,一齐放在了面前。
一番话完,直教方良曙等人彻底心服口服,甚至骇然失声。这就是新学视域下的党争么?太恐怖了!
从佃户到细民,从豪右到士绅,从贪官污吏到新党内部,全都洞悉无遗,脉络分明。
完全像是新的脑子一般,宛如让人进入了新天地。
比他们先前一个劲研究新党众人的出身籍贯、履历、人脉好友,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难怪让士林学子先上!”
亏他们先前还以为邹元标鼓动学子前去午门伏阙,不过又一场无用功。
但现在一经赵南星点拨,众人终于找到这步棋的用意了!
这并不是完全把希望寄托在学子身上,而是赵南星分析天下局势后,对新政做出反击区区序幕!
新学好啊,新学真的学啊!
赵南星点了点头:“但凡新政,一般是怎么被拨乱反正的?”
“从来都不是祈求皇帝能够幡然醒悟,而是仰赖于贤良之士们群起而攻之!”
“只要变法的代价超出了保持现状的损失,没有秉政者还会一意孤行,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是故,你我一定要让皇帝看到新政的代价!一直将代价加码到,连皇帝也不能接受的程度!”
“到了彼时,新政不攻自破!”
皇帝借南巡蓄势,贤良之士自然也不是枯坐待毙。
这段时间以来,以赵南星为主导,从报邸、揭帖、戏曲、文会、结社等方方面面,都做了不少准备。
从赋税不公鼓动百姓,到南北分榜苛待士人,以至于给翁大立招魂,服孔家的废物们……
就等着裹挟清议,等皇帝来南京碰上一碰!
眼下,就到双方出招的时候了,赵南星眼神深邃,淡淡道:“诸位,做好准备吧。”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鹿太老了,不好吃的,先生。”
春和殿是后宫,朱翊钧不方便带高拱和高仪进去,这年夜饭,自然也只能在奉天殿吃了。
此时殿内,皇帝和妃嫔坐主位,二高则坐在长桌下首。
朱翊钧不时提醒两句胡吃海喝的两个老头——也不知道是场景难得,还是什么原因,将死之人反而胃口大开。
高拱摆了摆手:“陛下继续,然后,徐阶当时什么反应?”时隔如此之久,高拱对皇帝这些年里的经历真的很好奇。
朱翊钧当然也不介意挑些老头爱听的大书特书,当即拧着眉毛,拍案道:“然后我便目光一冷。”
“我盯着徐阶,目光冷澹地,徐阶!你的层次太低,永远无法理解我现在的状态!”
“当时徐阶脸色立刻就僵住了,好像一辈子没被人过层次低一样。”
“我也懒得等他辩驳,就继续呵斥他。”
“我,朕是一个时代孕育出来的唯一!既然敢舍弃声色犬马、优游卒岁的生活,从高相爷的手中接过新政,自然是无所不能!”
“区区徐阶,与朕之间的差距,就犹如普通人和神明之间的差距,看似相似的形体,实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这厮听罢,哆嗦不已,终于是服了我。”
皇帝绘声绘色,不时还模仿当时的动作,手舞足蹈,给高拱逗得哈哈大笑。
尤其他听到那句“从高相爷的手中接过新政”,便知皇帝当真没有夺去他的首倡之功,越发开怀。
脸皮不时还抽抽两下。
这大除夕的,朱翊钧怕高拱乐死在奉天殿里不吉利,连忙朝高仪打眼色。
高仪轻咳一声,插话道:“收拾完盐政和宗室后,陛下便沉心经筵……”
而后,他便起皇帝在经筵上的表演。
皇帝作为当世宗师,高拱对当初没有及时教导皇帝经筵极为后悔,此刻听高仪起,立刻便转移了注意力。
但高仪一到经筵也来了劲。
他脸上止不住的惊叹,每次一描绘完课堂上的情景,就感慨了两句“平生仅见”,一复述完皇帝当时的回答,便惊叹几声“死也瞑目”。
眼见先生也回忆出走马灯,一副要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模样。
朱翊钧彻底无奈,干脆听之任之,转头与王贵人起别的闲话。
几人边吃边聊了一阵之后。
高拱突然面色一冷,眉头紧皱道:“贵妃娘娘如何一言不发?如今谨慎微,莫非是受陛下的欺负了?”
闷头吃饭的李贵妃突然一顿,瞥了皇帝一眼。
朱翊钧盛汤的手猛地一僵,悬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