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落叶归根,小屈大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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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老头回家吃饭就是这点不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管得这么宽,当初怎么不管管先帝……好吧,当初先帝将陈太后移宫,就是高老头带着给事中魏时亮、御史贺一桂、詹仰庇等人把先帝骂了个狗血淋头,若非如此,恐怕都废后了。
朱翊钧被高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不免有些心虚。
他虽然习惯了挨骂,但那也分什么情况——骂皇帝与民争利,皇帝只会哂然一笑,反唇相讥;但要是骂皇帝老是偷摸钓鱼,不务正业,皇帝就只能讷讷无言了。
眼下的高老头,显然是一把抓住了皇帝的辫子。
眼见要被顷刻炼化,朱翊钧连忙看向李,尬笑道:“哈哈,怎么会呢?”
他因为对李春芳怒意难消,从而迁怒其孙女,当然是人之常情。
就是多少有些不厚道。
其实这事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正因为他知道这种行径有那么一点可耻,所以在反应过来之后,反而有些拉不下脸出言缓和。
偏偏李也一反常态,既不低头讨饶,也不作可怜态,就这么硬气着默默受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僵住了。
之前申时行劝的时候,朱翊钧理都不理。
如今高拱这暴脾气过问,朱翊钧就只能当场滑跪,既是怕挨骂,也算是借坡下驴了。
但中枢大臣显然没这么好糊弄。
甚至连高仪经过提醒,也变得神色狐疑:“外间才捏诬陛下‘财气色娱’,陛下可要守身自持。”
不得不,皇帝后宫虽然人不多,只有六人,但各个特色鲜明。
刘皇后雍容端庄,吴淑妃美艳绝伦,韩宜妃巧玲珑,张顺妃呆傻痴愣……
至于皇帝南巡带上的李贵妃与王贵人,一个活泼可爱,一个丰腴婀娜。
皇帝前几年显然懂得雨露均沾的道理,从未冷了谁。
但是皇帝毕竟长大了。
按照目前的年纪,皇帝突然开了窍,对家碧玉的李贵妃没了兴致,偏宠丰腴婀娜的王贵人,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就不太好了。
雒于仁才讽刺了皇帝财气色娱,这要真中一点,世人难免会对其他的事情也信以为真。
其实。
所谓疏不间亲,换个场合,高仪是绝对不会对这种事刨根究底的。
也就是在年夜饭上了。
皇帝当年自恃德凉幼冲,一口一个先生,把他高仪迷得晕头转向;如今高仪正好倚老卖老,敲打训诫一番,也算是你来我往,有始有终了。
高拱更是丝毫不给皇帝面子,直接向李贵妃确认道:“陛下的家事,亦是天下的国事。”
“若有不谐,勿得遮掩!”
朱翊钧心中无奈,怎么就非揪着这种事不放呢!
他当然知道高拱为什么这样上心。
因为高拱一生只有三个孩子,都是女儿,全部早夭。
嘉靖三十七年,长女高启祯十五岁,殁;嘉靖三十八年,次女高启宗十四岁,丧;嘉靖四十二年,幼女高五姐十四岁,病逝。
而且,三女虽然都是嫁出去后去世,但高拱却不顾礼法,强行将遗体要了回来,全部运回新郑老家安葬。
多少疑心于女儿是不是在夫家受过委屈。
虽然是多年前的事情了,但老头现在正孤寡无依,又值将死之际,恐怕是走马灯不断,时常午夜梦回,想起这些事情。
如今见皇帝疑似欺负李贵妃,情感上稍有投射,实在不稀奇。
朱翊钧甚至怀疑,但凡李贵妃触发穆宗当年的“亡语”,跟高老头来上一句“有人欺负我”,两两重叠,这绝后的暴躁老头,恐怕当场就要殴帝三拳!
想到这里。
朱翊钧一咬牙,眼神中立刻挤出恳求之色,不断朝李贵妃挤眉弄眼。
李白泱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两名绝户的高老头。
来回看了好几遍。
就在身经百战的皇帝被搞得坐立难安,随时准备狼狈遁走的时候,终于听到身旁一声长长的叹息。
在皇帝僵硬的表情中。
李白泱起身朝皇帝盈盈一福,转而对二高大大方方道:“二位相爷误会。”
“只因兴化李氏为陛下所惩戒,本宫心有郁结,一时任性,便与陛下赌上气了。”朱翊钧见李贵妃主动背锅,双腿终于从侧面放回桌下。
他还未开口打圆场。
高拱已然眉头一拧,再度发话告诫:“这就是娘娘的不是了。”
“贵妃是朱家的贵妃,李氏是外朝李氏,岂可利害与共,休戚是同?”
他可不管皇帝还是贵妃,张口就是训。
李白泱深以为然,低声喃喃道:“相爷得是,不该混为一谈的。”
“陛下,臣妾这便回宫自省。”
罢,她深深看了皇帝一眼。
也是直到这时。
李才第一次露出委屈的神情,低头咬着嘴唇,匆匆离去。
朱翊钧见状,心里不由一紧。
他当然明白那句“不该混为一谈”是什么意思,既是委屈控诉,也是自辩表态。
他看着李的背影,屁股离席张嘴欲言,余光见高拱、高仪在侧,又默默坐回席间。
一旁的王贵人见皇帝这模样,又是觉得好笑可爱,又是羡慕酸涩。
她也站起身来,朝皇帝盈盈一福:“陛下,臣妾也吃好了,便随娘娘一道回春和殿了。”
而后向二高颔首示意,也转身从侧殿离去。
朱翊钧见状,只能回过头,埋怨地看了高拱一眼,好好的年夜饭,一转眼就剩俩老头了。
还敢不敢瞎问了?
……
妃嫔一走,席面上难免显得空旷,三人也没吃几口,很快便结束了这顿饭。
朱翊钧还没想好回寝宫后如何应对,便干脆亲自将二高礼送出宫。
三人踱步走在御道上,夜空中的雪花如期而至,簌簌飘。
朱翊钧给高拱披上一件大氅,又从太监手中接过毛毯,搭在高仪的膝盖上,亲自给老头推着轮椅。
“感觉南京过年没有北京热闹。”
朱翊钧听着远处的烟花爆竹声,好像不如此前在北京时,此起彼伏,犹如萦绕在耳畔一般清晰。
对此,高仪反而旁观者清,他笑道:“陛下独在异乡,又满目残垣断,难免顾影自怜。”
即便经过修缮,南京的宫墙已经残破不堪,乃至脚下的内五龙桥,也布满了岁月痕迹。
浑然不似当初在京城,四处张灯结彩,宫人穿行庆贺。
高拱则是哂笑不已:“谁让陛下一意孤行,非要南巡?朝中又不是无人可用。”
就算张居正分身乏术,把他高拱召回内阁,最后以耀武扬威地出巡,来结束他最后的仕途也行啊!
朱翊钧见俩老头越来越肆无忌惮,也是无语。
绝后有绝后的好处,当真能一句“帝力于我何有焉”了。
他摇了摇头:“下再多诏书,都不如朕亲自走一趟。”
现在年轻精力旺盛不亲力亲为,等晚年不祥可就没这机会了。
再英明神武的人,老迈之后都是泥塑,届时他在北京天天下诏,苦口婆心,
白搭。
高拱见自己都这样了,皇帝依旧没有让自己最后一舞的打算,也只能作罢:“陛下此番南巡,收效如何?”
朱翊钧转头看了一眼高拱,刻意露出让其安心的神情:“甚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此番南巡主要目的有四。”
“其一,乃是酝酿许久的工程,朕不得不实地考察,曰开凿泇河、曰黄河改道、曰重修官道,如今尽数规划筹备妥当。”
“嗯……只剩下敲打一番孙丕扬,再让他戴罪立功了。”
经过一番训斥,朱翊钧已然觉得要启用孙丕扬。
虽然这厮是个两面派,但用完之后再肃清余毒,也不是不行。
“其二,乃是保障清丈的有序推进。”
“朕南巡之后,官吏不敢怠命索贿,豪右不敢鼓噪闹事,停滞许久的清丈立刻便有了可喜的进展。”
“即便在最后的江浙与南直隶,再半年也会有结果。”
出乎意料的是,此次清丈,要求比历史上更高,但进度反而更快一些。
只能,朱翊钧充分发挥了袖领的作用,一方面在前期做好了准备,一方面在清丈中震慑不服。
高拱见皇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不由追问道:“其三与其四呢?”
朱翊钧大摇其头,老头养气功夫太差了。
既然没,那不显然是目的还没达到嘛。高仪适时插话,向高拱解释道:“陛下不学好,整天卖关子,我来罢。”
“其三是整治报邸书刊,驳斥奇谈怪论,进而统一思想认识,这不正要与南京士民周旋嘛。”
“其四,则是要为接下来的新政未雨绸缪。”
皇帝南巡前跟两宫道别时“此去经年”,李太后显得尤为不满,只当是皇帝继承了老朱家的优良传统,没事就爱出宫游玩。
但实际上是因为,皇帝真的需要做很多事情。
单是坐镇南京,威慑江南清丈,都要大半年。
更别整饬吏治,并且厘清了盐、漕、榷、田等诸税的家底之后,税制系统化改革便自然而然呼之欲出。
这一步稍不注意就要动摇国本,务必慎之又慎。
朝廷必须总结前十年的功过得失,哪些利民,哪些害民,吸取意见,在之后的新政中,要注意什么,要强化什么,要改善百姓哪些不便的地方,进而把握税改的具体方向。
更别税改的四大试验田三处都在南方,松江府与徽州府都在南直隶,重庆府地处西南,虽然远些,但总归离南京更近。
为了经常实地勘察这几处,至少也要在南京待个两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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