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落叶归根,小屈大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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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不由感慨道:“陛下胸有沟壑,步步为营,看来确是用不上我这老朽之身了。”
朱翊钧自得一笑。
非要给老头述一述职,才知道你朱哥的厉害?
三人又一齐往午门而去。
高拱一路上不时回头,频频打量这条与北京一模一样,宫阙深深,红墙夹道的走廊。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第一次踏进皇城,意气风发的情形。
转眼,又看到自己站在那里,与严世蕃争得面红耳赤,骂声震天。
场景一转,他好像再一次大权在握,将殷士儋打得抱头鼠窜,与张居正携手共进。
他在午门之内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明宪度、进忠直、黜欺邪、革虚浮、核真实、恤商惠商、重开互市、通行海运、裁革军费、俺答封贡……
想着想着,眼前便被大雪迷了眼。
突然袖口被扯了扯。
高拱回过神来,就看到高仪含笑看着自己,一如嘉靖二十年进京赶考时,两人同吃同住,熬夜修习时的模样。
“陛下,臣想替定安伯讨个恩典。”
高仪突然开口,语气依旧温润如玉。
朱翊钧停下脚步,疑惑回头。却见高拱神情有些别扭,按住高仪的胳膊,后者轻轻推开,笑意不减。
高仪迎上皇帝的目光,认真道:“陛下,松江府虽好,却非彼乡,老臣恳请陛下,容许定安伯叶归根。”
这当然也是二人在除夕当天,将皇帝拦在午门外的目的之一。
高拱原本打算替皇帝分担些难处,再顺势开口,与皇帝做个交换。
谁知皇帝现在翅膀硬了,竟然不需要他高拱来做第二个朱希忠,要面子的高拱便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奈何,还有高仪这么个老好人在场。
高拱提这件事,和高仪来提,完全是不一样的。
勋贵想离开封地,葬回原籍,是不合礼制的事情,谁开这个口,轻则被弹劾,重则被认为逾越。
高仪如今开口,消耗的就是他自己的恩典,很可能本来生封三公致仕的资历,很可能因为被言官追着咬,是倚老卖老,从而被降格为死后追封。
想当年,高仪被皇帝利用,害得高拱被皇帝与张居正一朝夺走新政的主导权。
高拱天天在松江府咒骂老好人,德之贼,愚忠之类的话,虽然后来释怀,却也没少写信挖苦高仪的性子。
但此时此刻……
高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高子象,真君子,真好人!
朱翊钧看着俩老头煽情有些不悦,你不拉下脸出口,谁知道你想叶归根?弄得我像反派似的。
不过他想了想,也没立刻答应下来:“朕记得,相爷早在嘉靖四十二年,便将老宅变卖了吧?”
为什么高拱明明是名门世家,父亲、祖父、长兄都是进士,但还是公认的穷鬼?
因为三个女儿早夭之后,高老头就变得有些迷信,直接散尽家财,为自己积累福德。
甚至连自己这一房分的宅邸都变卖了——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反正都绝后了,另一方面则是发狠立誓,表示自己要死在岗位上。
所以,高拱在历史上被贬回家后,过得极其窘迫。
虽然从六弟高拣那里过继了一个儿子高务观,但此子人品有问题,不仅不侍奉高拱,甚至等高拱死后,还跑去追讨高拱生前散出去的家产。
官司一度打到文华殿,将高老头最后的名节也坏了。
所以现在高拱要回新郑,朱翊钧第一反应是这厮恐怕没地方住。
高拱知道皇帝在问什么,低声解释道:“我六弟事我如父,自会与我住处。”他也没再买一套,许是怕浮财会影响给女儿积的阴德。
朱翊钧不置可否。
也不知道是真事高拱如父,还是单纯想要高拱荫官的名额——绝户还没死就被扔进棺材的事可不少见。
不过这是老头的家事,朱翊钧也不好。
“要不埋进八宝山算了,朕以后也好隔三差五来祭拜相爷。”皇帝突然道。
高拱闻言,脸色陡然涨红。
人还没死呢,哪有当面这种话的!
然而皇帝终究是松口没让他老死在松江府,他只得拱手谢恩,闷声道:“谢陛下的好意。”
“但飞花入土,狐死首丘。”
意思不言而喻。
朱翊钧摇了摇头,没有再劝:“也罢,相爷器本高明,才兼谋断,爰从讲幄,入赞机廷,实为国事鞠躬尽瘁,功莫大焉。”
“自然可以归返原籍。”
他顿了顿。
定性是这样没问题,但勋贵要回老家,多少还是有些麻烦。
又不能这时候来个褫夺爵位,或者回原籍听勘,即便只是象征性地意思意思,也总归是贬谪,不利于身后名。
总归是自己当年挖的坑,朱翊钧抓耳挠腮,终于有了主意。
他看向高仪:“这样,等过完年,李春芳题请松江府直隶时,先生便顺势上疏,一府直隶,不宜作为区区伯爵的封地。”
“而后朕再将定安伯的封地迁回新郑附近。”
高仪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谢恩。
他当然知道皇帝的什么事。
事实上,皇帝对李春芳轻轻下,除了这位扬州老人在禁绝运军经商这件事上赢得了尊重外。
还有就是李春芳谋划了多年的拆分南直隶的事了。
一个陪都级的行政单位需要拆分,是牵涉广泛,手尾众多的事情。
不止是在地图上把疆域重新画个圈就完了。
在朝廷层面上,需要做到第司分设、赋税另册、关防划定、刑名独立、乡试分闱,等等等等。
世家乡绅也不会无动于衷,这涉及到关榷二税、漕帮分兑、粮储驿传、盐法河库、茶叶养马,方方面面的利益重新分配,跑马圈地。
乃至士林坊间,也还要考虑到乡土情感、文化习惯、邻里亲近。
朝廷的事当然是朝廷来做。
至于后两者……还真没有李春芳不行。
唯独高拱不明就里,他疑惑追问道:“松江府直隶?”
本朝只有直隶州,比如徐州、汝州这种,以及直隶省,也就是南北直隶。
可从未有过直隶府!
朱翊钧失笑,正要解释。
就在这时,一名黄门从午门方向匆匆赶来,一见皇帝,便恭谨道:“陛下,宫外有人求见。”
三人闻言,都显得有些惊讶。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求见,早做什么去了。
也就皇帝的寝宫在西苑春和殿,午门暂时没有锁的规矩,否则立刻北镇抚司就得把人抓去喝茶了。
不过再怎么,深夜求见都不是事,已经远离中枢机要的二高对视一眼,识趣告退:“那臣等先行告退。”
朱翊钧自然没有挽留。
等二人离去后,他才看向太监,皱眉问道:“何人求见?”
魏忠德是魏朝手下的老人,很懂规矩,既然没有直接是谁求见,只能明在外人面前不方便。
“陛下,是兵部郎中张情。”
太监四下看了一眼,见皇帝左右只有提灯笼的太监,他才低声出来人名讳。
朱翊钧一愣。
张情?
这不是太仓三张之一?
白天在码头上时,他还点了苏松管粮参政太仓三张的老三,张性的名,虽然没骂,但语气也不怎么客气。
怎么大半夜的,老大还偷偷跑来求见?
朱翊钧一脑子的奇哉怪也,也懒得让太监去传唤,干脆迈开脚步,走向午门——就当是消食了。
皇帝缓步,自然有人快上步。等朱翊钧走到午门下的时候,张情正好被引到跟前。
皇帝疑惑地看着他,正欲开口发问。
张情便已经先发制人:“晌午在码头上,陛下一番谆谆教诲,对我触动很大,回去后微臣反省良久。”
“终于有所得!”
这话一出口,直接就给朱翊钧整不会了。
就连左右太监听见这厮满嘴皇帝的口癖,都忍不住露出一副看到同类的眼神。
张情也不管众人面色如何古怪,直接就大拜而跪,五体投地:“所以,微臣夤夜求见陛下,就是想汇报一下臣的一点思想动态。”
朱翊钧难以想象,都四五十岁的人了,此刻竟一副激动又腼腆的模样。
他拿不准这厮具体是什么情况,只得勉强按捺住心中不适的感觉,不置可否道:“那你且一下。”
好像深吸一口气,斟酌言语道:“陛下,微臣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就是陛下在吏部点评考成,教训屠羲英。”
“微臣当初在兵部衙署二楼,从陛下的举手投足间,遥遥感受到了陛下的气度。”
“而后听到同僚起,才知道,陛下是为了澄清吏治,微臣当时心里就万分佩服。”
“只有陛下,才是真正心怀天下……”
朱翊钧终于听出味来,敢情是大半夜拍马屁投诚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张情,静静听着,就听到这厮从隆庆六年,一直述着他与皇帝、与新政的交集。
一直道万历八年,侄子张辅之考上科举。
“……当时我就给张辅之写信,江南抗拒新政的逆贼遍地都是,务必要劝陛下南巡!”
听到这里,朱翊钧终于听不下去了,连忙打断了这厮。
他冷冷道:“张卿的思想动态来得晚了些,朕好像没听出什么可取之处。”
过时是委婉地法,直白来,都已经拉开阵势了,才来这些,是不是有些赶不上趟?
张情一滞。
他立刻将废话咽了回去,正事脱口而出:“陛下,今夜有逆臣贼子来午门伏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