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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煮豆燃萁,豆在釜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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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巡之后,朱翊钧感觉自己已经离开中枢那个处处互相妥协,时时相忍为国的环境。

他一度以为,在南巡所打开的新局面下的新政,终于可以暂时不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以来一回泾渭分明,让清风扫一扫叶。

所以他丝毫没有顾忌殷士儋的难处,直接让于慎行、李长春接过了盐政衙门的权柄,只给殷总督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所以他察觉到李春芳还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时候,是如此愤怒,以至于强压着申时行上奏,禁绝了李氏科举十二年;

所以他连孙丕扬这位公认的土木魔神,都还要挑三拣四,一心想着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所以他一到南京,就迫不及待地下发战帖,似乎只要起干戈,动刀兵,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这与朱翊钧在中枢的作风截然不同。

他已经许久没有认真考察过左右大臣的心理状态了,也许久没有与面和心不和的墙头草们利益交换了,甚至连言语上的机锋与哑谜,都懒得酝酿,取而代之的是直截了当的嬉笑怒骂。

简而言之,抱有速胜心态的皇帝,犯了刚克的错,没有以前沉稳晦涩了。

朱翊钧一直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改变。

申时行、魏朝、蒋克谦这些人在御前待得最久,肯定看出来了,毕竟皇帝的轻佻与浮躁,实在过于明显。

但他们慑服于皇帝以往的功绩,自然而然觉得皇帝什么都是对的,所以对此不置一词。

反而是高拱。

唯独是高拱。

他时隔多年,见到皇帝的第一面,立刻察觉了皇帝心境出了问题,就是一番劈头盖脸的臭骂。

朱翊钧没有表现得幡然悔悟,甚至在年夜饭前后依旧反应平淡,显得轻松惬意。

实则心中的波澜只有自己知道。

他被高拱骂清醒了,清醒了不少。

若是张情在此之前主动拜见,这些可笑言语,下场恐怕跟前几天的孙丕扬差不多,皇帝讽刺两句,你这两面派现在投降为时已晚,止增笑耳云云,便大袖一挥,转身而去。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朱翊钧再度戴上了久违的人主面具,伸手将张情扶起,温声道:“张卿忠恳任事,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带着诚意来的思想动态,就应该比空口白话的思想动态更值得礼遇。

这就是他要的“可取之处”。

张情提线木偶一般地被皇帝扶起,神情极为茫然。

怎么皇帝竟然转眼间便气质陡变,如此沉稳晦涩,与白日里在码头上的率性意气截然不同!

所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莫非皇帝白天都是装的,故意让贤良文学士们感觉皇帝喜怒形于色,从而在某些细微之处产生误判,不放过任何一丝积累胜势的机会?

张情细思之下,越发惶恐,装得也太像了!

“陛下,此次伏阙……”

张情不敢怠慢,正要和盘托出。

然而朱翊钧却显得不慌不忙。

他打断了张情,指了指午门的城楼:“既然有张卿及时奏报,自然是不急,走,咱们上城楼。”

皇帝得随性自然,但这话到张情耳中,心中不由一紧。

这显然是话里有话啊!

所谓及时,分明是反话正,他不够及时。

眼下是戌时都过了,还有一个时辰就是子时,既然是“今夜伏阙”,那最多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

换句话,早几天没跟锦衣卫密奏,非要等事到临头了才来卖乖,安的什么居心?

他当然不能,自己既不敢真的坏了贤良文学士们的谋划,又想借此向皇帝卖个人情,才故意卡在这个时间来奏报。

张情见皇帝已经拎起下摆,迈步上了午门石阶,他连忙跟上:“陛下,不可不急啊!”

“微臣听闻时,彼辈已然齐聚一堂,恐怕稍后就到午门了!”

他不能承认自己是故意拖延,只能解释自己刚刚听。

朱翊钧拾阶而上,登上了午门。

午门的城楼也倾颓了,本来没打算修缮,但万恭修补完宫墙后,还剩一点材料,便砌了一座低矮的砖石城楼。

涂上朱漆、复上瓦片后远看倒像模像样,一旦有人当面打量,就会发现其终究是不伦不类。

“不急,不急,万一都像张郎中一般,幡然醒悟呢?”

朱翊钧双手按在城墙上,眺望着不远处的长安街,这是皇城根下的禁燃区,没有烟花鞭炮,也没有火药十足的伏阙士人。

这样拐着弯质问的皇帝,让张情更为局促了。

什么叫幡然醒悟?原本也是要来伏阙,中途反水,才叫幡然醒悟!

皇帝一口一个不急,当然不是真的不急,而是根本不信任自己。

张情深吸一口气,连忙解释:“陛下,臣便是经一名唤作叶向高的南权学子提醒,才夤夜前来奏报。”

“早早退出,才叫幡然醒悟;余者既然齐聚一堂,必然是冥顽不灵之徒!”

皇帝闻言,回过头上下打量着张情。

直到张情提到叶向高,朱翊钧才终于捋清楚这厮为何突然倒戈。

他先前猜测,串联伏阙这种事,想必颇为隐秘,张情既然知道,那应该原本就是其中一份子才对。

那张情为什么在外部环境没有发生改变,也就是朱翊钧还没动手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跳反呢?

这就显得有点突然,甚至站不住脚了。

所以朱翊钧并未追问伏阙的事情,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考察张情的动机。

结果就是。

并不是张情幡然醒悟,事实恰恰相反,是贤良文学士们连串联伏阙这种盛事,都没有知会他们太仓二张!

直到从其他渠道得到消息后,他们才陡然惊觉,张辅之带来的影响,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他们已经被贤良文学士孤立了。

在江南的政治生态中,这种孤立对家族而言,是极其致命的。

所以张情立刻有了决断,他必须参与进这次政治实践。

他开始尝试向新政靠拢!

正因为是第一次接触,所以他才挑了这么个不痛不痒的时间。

但凡朱翊钧拒绝接纳太仓张氏,他就会从跪在午门之内,向皇帝密奏,变成跪在午门外,带领士人一同伏阙。

这才是两面派应该有的水准。

至于叶向高为什么没有向锦衣卫举报,而是告诉张情,朱翊钧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太仓张氏是李春芳的姻亲,当初张辅之事后,张情便登门向李春芳问过策,而李春芳既然抹平了高邮白莲一案的影响,自然会顺势关注到叶向高。

凭李春芳的身份地位,服叶向高出面劝张情这点事,实在再简单不过。

这就是太平宰相啊,李春芳自己都被捏扁搓圆了,还不忘经过叶向高,不着痕迹地拉一把太仓张氏。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是莫过如此了。

捋清楚这些弯弯绕绕,朱翊钧才终于对张情放下戒心:“吧,怎么回事。”

张情闻言,大喜过望,追问细节何尝不是一种接纳的态度?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起自己所知晓的始末:“陛下,微臣听闻,邹元标等人早早就在四处串联,抗拒新政。”

“此次伏阙,便是他蛊惑了南京国子监监生,以及各结社、诗会、书院。”

“意在奏请陛下,弃燕云苦寒之地,还都金陵!”

“彼辈约定今夜子时,由焦竑领头,连带一百七十余名同窗、同乡、同社、同道,伏阙午门,嚎哭于太庙与社稷坛之间!”

这时,魏朝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条凳子,贴心放在皇帝屁股后面。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啧,也亏得能想出这种招数了。

还都是不可能还都的,可事情闹起来,议题也就是设置起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多半就是还都之后不用被北方吸血,赋税大减;一改南北分榜之制,科举公平;九边军费尽数裁革,不再穷兵黩武之类的大饼。

不明就里的江南百姓必然会有所意动,再配合上只差你这一票,首都就可迁回南京的宣传故事,届时一旦带头游行鼓噪……

还真是个不的麻烦啊!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他都懒得追问具体的话术,只好奇道:“焦竑领头?那邹元标等人呢?”

焦竑当然也是重量级选手,号称孔孟与佛、老二氏、西方学术兼容并蓄之集大成者,当然不是简单的角色。

就是他每次都去给户部堂官写信,请求不要再收取商税了。

跟李盛春一个德行——声泪俱下奏请皇帝不要与民争利,结果后来被御史发现,这厮自己在设卡拦截,在地方上偷偷收商税。

不过重量级归重量级,焦竑毕竟连个进士功名都没有,似乎没那个资历承此重任才对。

张情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心翼翼道:“陛下,许是焦竑作为江宁籍贯,奏请还都才名正言顺?”

“况且,焦竑在国子监耕耘多年,在学子中声望最盛……”

朱翊钧摇头失笑,明白了张情的意思。

这种东西,邹元标只传不信的,但焦竑作为南京人,反而愿意信上这么一两分,再不济,也能为自己在乡里搏名望。

再者,这厮对学生的影响力要超过邹元标。

学生打头阵,朝廷往往投鼠忌器,一旦矛盾激化,朝廷立刻就授人以柄,名声就臭了——无论是刚克,还是柔克的,都在这上面吃过亏。

想到这里,朱翊钧不由眺望着午门外,感慨叹息:“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啊。”

都是读书读出来的,这些人怎么就忍心拿学生当枪使呢?张情讪笑两声:“陛下,那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投名状已经交了,他见子时将近,自然想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话音刚。

却听皇帝淡淡道:“张卿还是与朕一起,在此吹吹冷风吧。”

张情拱手告退的身形陡然一顿。

继续留在这里?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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