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煮豆燃萁,豆在釜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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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伏阙士人一来,自己站在皇帝身边的场景,可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然而。
见他不情不愿,皇帝面色陡然一沉:“怎么?你不釜泣?”
作为贤良之士,既然心慕新政,难道不应该为邹元标如此“相煎”,感到悲从心起么?
匆匆离去算怎么回事?
朱翊钧当然知道张情这种两面派是什么打算。
但太仓张氏既然能酝酿出复社这种庞然大物,别的能力不,买热搜搞舆论肯定有一手。
既然有才能,朱翊钧自然要善加利用。
如此一来,就不能再给张情这种卡着时间来密奏,见风使舵的余地了。
张情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皇帝分明是嫌投名状不够啊!
他勉强按捺住翻涌的不安,继续争取道:“陛下,微臣自然感同身受,但……”
话一半,朱翊钧直接打断了他:“既来之,则安之。”
换言之,如果要走,那恐怕就难安了。
朱翊钧也不等张情的反应,转头对魏朝吩咐道:“去御马监,带一营厂卫过来。”
“再传朕的口谕,让朱希孝立刻率北镇抚司把守端门,一个人不许放出去。”
罢,皇帝提起板凳进了城楼,显然要就在此等候。
被吩咐的魏朝也不多问,得旨后立刻带上两名太监,匆匆下了城楼。
只剩张情僵在原地。
如果方才他没听错的话,皇帝不是让锦衣卫把守午门,一个人不许放进来,而是让锦衣卫把守端门,一个人不许放出去!?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追进城楼,疾呼道:“陛下,还有申阁老,莫忘了请申阁老来主持大局!”
……
一到子时,正是百姓们热热闹闹地夜分祀瘟、更换门神桃符、张贴春帖、画灰于道的时候。
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
由焦竑领头,连带一百七十余名同窗、同乡、同社、同道等人,相约出现在了皇城根下。
一行人伴随着炮仗声、锣鼓声、鞭炮声、童声聒耳,挺胸抬头地跨过了会同桥、白虎桥,避开通政司后,气势汹汹地穿过长安右门,向皇城行进。
三皇五帝以降,及至大明,逐渐形成了以皇权为主体,伴生勋贵政治、士大夫政治、清流政治、庶民政治等诸多政治实体,它们以各自的政治实践,分别构成天下政治运行中的重要要素,相辅相成的同时,又互相对抗。
单其中对抗皇权的非常规的政治实践,便包括但不限于政变废帝、侵夺皇权、仗义死谏、封驳诏书、游行罢市、揭竿而起……等等等等。
伏阙,便是表达双方政治诉求分野的一种较为温和的形式。
这里的温和,是相对而言,毕竟除了世宗皇帝外,历朝历代很少杖杀伏阙朝臣。
哪怕残暴如今上,在当初庶吉士为熊敦朴喊冤而伏阙时,他也没有喊打喊杀,虽然罢免了李盛春等人,却也大肆褒奖了赵用贤、吴中行二人。
可见,伏阙并不是什么风险很大的事情。
正因如此,一行士人丝毫没有遮掩。
就这样身着儒服,头戴礼冠,披着玄黑色的大氅,大摇大摆地冒雪前行。
服饰窸窸,队列中不时有人交头接耳,动静总归不,即便在烟花爆竹声的掩护下,众人一路上依旧惊动不少朝官士人,纷纷从窗户中探出头来张望。
看到黑压压一片儒冠学子后,有人默默将头缩回继续打麻将,有人匆匆跟上打听缘由,有人慌忙出门通知上司。
见状,一众士子的胸膛挺得愈发高了。
直到经过外五龙桥,一行人才被紧闭的承天门挡住了去路。
焦竑越众而出,向城墙上喊话:“我等是国子监的士子,要进宫面见圣上,还请将军开门!”
承天门上的城楼并未修缮,只撑起临时的挡风席,供羽林卫站岗。
今日的队率是李如松。
他伸出头瞥了一眼,只觉这场面比辽东的战场还吓人,哆哆嗦嗦朝楼下喊道:“你们夤夜叩宫,是要干什么?要谋反么?”
他使了个眼神,让卫卒下去叫人。
焦竑面色不改:“我大明朝,只有死谏之臣,没有谋反之臣。”
“我们有奏疏要直呈陛下。”
李如松咽了咽口水,绞尽脑汁回忆南巡这一路上,侍卫皇帝时偷学到的知识点:“上疏有上疏的途径!”
“先交通政司,再由通政司专呈内阁与司礼监。”
“这点规矩都不知道么!?”
话音刚,一群士人立刻鼓噪起来。
“我们参的就是通政司!”
“对!还有各部衙门的堂官,还有内阁,司礼监,奏疏不能交给他们!”
“快开门,我们要面谏陛下!”
众人齐声高呼:“请陛下纳谏!请陛下纳谏!”
李如松眼前一黑。
祸事了,祸事了,怎么是自己当值的时候遇到这种事。
早知道不跟萧如薰换班了!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时,方才派出去的同僚终于匆匆折返。
李如松正要话。
才发现同僚身后跟着一名太监,后者上前,对李如松附耳声了两句话。
李如松闻言一惊,惊疑不定,旋即在其出示信物后,选择了放弃思考。
焦竑等人鼓噪半晌,正欲从一旁的掖门钻进去——破损的皇城就是这点好,总有漏洞可以钻。
“门开了!”
“快看,门开了!”
只听吱嘎一声。
承天门缓缓开启,那道宫墙夹道的路,终于向这些儒冠大氅的士子敞开,从门缝中显露出无数张欣喜的面孔。
焦竑抚掌大笑:“朝中果还是仁人志士居多!”
本来都做好承天门都进不去的准备了,谁知道竟然几句话的功夫就叫开了门!
“走!咱们去面呈圣驾!”
罢,一群人蜂拥闯进承天门,直奔午门而去。
……
直到这时候,衣衫不整的申时行与王锡爵才匆匆赶来。
两人看着门户大开的承天门,以及门外空留的数百双脚印,只觉欲哭无泪。
王锡爵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刚下城墙的李如松,便欲批其颊。
李如松虽有一身武力,却不敢反抗,只一个劲告饶:“王阁老息怒,王阁老息怒,是司礼监传令,让我将人放进去的!”
申时行一怔,拍了拍王锡爵拽住李如松衣领的手。
王锡爵冷哼一声,才将李如松放下,冷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闹事?魏朝怎么将人放进去了?”
两人住在申时行养父家,离西安门近,离正门自然就远了。
只听有人在冲撞皇城,便匆匆赶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如松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申时行叹了一口气,王锡爵也是病急乱投医,区区武将,能知道什么?
“元驭免急,端门也了锁,还有锦衣卫看守,必不会容彼辈通行,未必会惊扰圣驾。”
他懒得跟李如松废话,当即拉上王锡爵,便匆匆穿过承天门,赶往宫里。
然而,一到端门,申时行就脸色大变。
端门竟然也没有拦住士人!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朱希孝竟然明火执仗,带着北镇抚司的人坐镇在端门之上!
这是要干什么?
王锡爵也发现了不对,他当即上前,沉声道:“开门!”
朱希孝听到动静,从城楼上投下视线。
见是申、王二人,朱希孝也不与之寒暄,摆了摆手,示意左右让开掖门。
王锡爵脸色越发难看,却也没什么,跟着申时行便钻了进去。
“金陵龙蟠虎踞,帝王之都,先拔之以为根本,然后四出征伐,倡仁义,收人心,勿贪子女玉帛,天下不足定也……”
两人刚一进端门,就遥遥看到了午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群人,正在伏地请命,口中哭嚎着什么言语。
越是走进,声音越是清晰。
“金陵古帝王都,取而有之,立国之规模固重,而兴王之根本不轻,其以金陵为南京啊!”
“列祖列宗啊,社稷坛在左,太庙在右,皇明祖训在上,陛下听一听吧!”
“请陛下纳谏!”
“请陛下纳谏!”
申时行目瞪口呆。
王锡爵同样骇然失色。
竟然是国子监士人为了迁都之事,夤夜伏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