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九十七章 清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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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百户跟着他走回县衙，看见他进了后头那间破屋子。

屋子确实破，墙上有几道裂缝，窗户上糊的纸都黄了，屋顶上有几处拿苇席盖着。

刘百户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灶火点着的声响，然后是煮粥的咕嘟声。

刘百户又去县衙问了几个衙役。衙役们，林大人确实苦，可苦得有点“过”。

一个衙役：“县太爷不光自己苦，还让我们跟着苦。他衙门里不该花的钱就不花，把公使钱砍了一半。我们出差办事，以前能坐车的，现在都得走路。以前能吃肉的，现在只能吃素。”

另一个衙役：“县太爷自己的日子也苦。有一回他病了，郎中要吃点好的补补，他舍不得，还是喝粥。后来是几个乡绅凑钱给他买了只鸡，他推不掉，收了，可把钱记在账上，以后从俸禄里扣。”

刘百户问：“那婺源县治得怎么样？”

衙役：“治得不错。水渠修了，庄稼长得好。学堂开了，孩子们有地方念书。冤狱也平了几件。可就是太苦了。我们跟着他干，不图发财，可也不能太苦了。”

刘百户把这些话也记下来。

刘百户在婺源待了五天，把能看的都看了，能问的都问了。

他回京城之后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呈给朱和。报告里——林旦森确实清苦，吃咸菜稀粥、住破屋子、穿补丁官袍，这些事都是真的。

婺源的政绩也是真的，水渠、学堂、粮仓都是实的。

可林旦森的清苦有点“过”，像是故意做给人看的。他砍了衙门的公使钱，让衙役们跟着他受苦，衙役们嘴上不，心里有怨气。

他病了自己舍不得吃好的，乡绅凑钱给他买鸡，他收了可记账上扣俸禄，这事传出去之后，乡绅们觉得他“太刻意”。

有几个乡绅私下：“林大人清是清，可清得让人不自在。”

刘百户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此人操守无可指摘，然行事过于刻意，似有博名之嫌。”

朱和看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报告递给朱兴明。朱兴明看完之后：“你看出什么来了？”

朱和：“林旦森确实是清官，可他清得有点过头了。清过头了，底下的人跟着受罪，心里就有怨气。怨气攒多了，迟早要出事。”

朱兴明：“还有呢？”

朱和想了想：“马肃之替他请功，可能不光是因为他清。马肃之在徽州当知府，底下有个‘当代海瑞’，他脸上也有光。林旦森要是升了，马肃之举荐有功，也跟着升。”

朱兴明点了点头：“还有一层你没——林旦森清成这样，婺源县的乡绅们怎么看他？清官不贪，可清官也不一定办事。他清得让乡绅们不自在，乡绅们表面上夸他，背地里未必不给他使绊子。他能在婺源待三年，明他要么是真有本事压得住，要么就是乡绅们还没找到机会。”

朱和：“那父皇的意思是，不嘉奖他？”

朱兴明：“嘉奖。为什么不嘉奖？他确实是清官，这一点没错。可嘉奖的时候要加一句话——‘清而不苛，廉而不刻’。让他知道，清官也得让底下人过日子。”

朱和：“儿臣明白了。”

朱和在朝会上把林旦森的事提了出来。他把马肃之的奏疏念了一遍，又把锦衣卫暗访的情况简单了一遍。

殿里的大臣们听完之后，纷纷点头。

一个老臣：“殿下，林旦森这样的清官，大明几十年没出过了。该嘉奖，该树榜样。”

另一个：“臣听他连肉都舍不得吃，这样的官，底下的人怎么好意思贪？”

朱和等他们都完了，才开口：“朕要嘉奖他。可朕要加一句话——‘清而不苛，廉而不刻’。清官是好事，可清官要是让底下人过不下去，那就不是好事了。朕希望林旦森不光自己清，还能让底下人也过得下去。这才叫好官。”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

朱和让人拟了一道旨意，赐林旦森“清慎勤”匾额一块，加俸一级，调任徽州府同知。

旨意末尾附了那句话——“清而不苛，廉而不刻。”

旨意传到婺源时，林旦森正在县衙后头那间破屋子里喝粥。

他接了指意，跪在地上磕了头，站起来把旨意念了两遍。

念到“清而不苛，廉而不刻”时，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旨意折好，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在婺源的日子——每天咸菜稀粥，穿补丁衣裳，住破屋子。

他觉得自己没错，清官就该这样。可他又想起衙役们跟着他受苦时的脸色，想起乡绅们给他送鸡时他记账上扣俸禄之后那些乡绅的表情。

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去徽州府上任。

走之前他让人把县衙后头那间破屋子的屋顶修了修，“下任知县来了，别住漏雨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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