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幽山嫁歌(2/2)
苏若雪背脊微微发凉。
她在玉女宗藏书阁的奇闻异志中读过相关记载。
世间有些极阴之地,或经年累月积聚阴煞之气,或曾有大量生灵枉死怨念不散,便可能形成这种天然“鬼域”。
在此域中,阴阳紊乱,方位颠倒,常人陷入其中,往往如坠迷宫,不辨东西,最终力竭而亡,成为滋养此地的又一缕怨魂。
而那些所谓的“山神”、“河神”、“土地”,名字虽带个“神”字,在修仙界正统记载中,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神仙”。
他们多是山精水怪、鬼魅阴灵之属,或因缘际会得了香火愿力,或吞噬天地精华日久成精,走了另一条迥异于人族的修行路子,可称之为“妖仙”、“鬼仙”、“地只”。
其行事准则、力量根源皆与人族修士大相径庭,诡谲难测。
凡俗百姓不知内情,便以鬼神故事笼统称之。
眼下这翠云峰,怕就是此类“地只”的辖地。
今夜“山神嫁女”,阴气鼎盛,这天然鬼域的力量被激发到了极致,方形成如此规模的“鬼打墙”。
“姐姐,我们……我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
左秋紧紧抓着苏若雪的衣角,小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雪灵儿蹭了蹭苏若雪的脚踝,天蓝色眼眸中虽有警惕,却并无太多慌乱,反而有种见怪不怪的镇定。
黑豆则焦躁地刨了刨地面,低吼道:“姐姐,这地方邪门!我的感知也被干扰了,分不清方向。”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寒意。
慌乱无用,当务之急是破局。
她回忆着在藏书阁偶然瞥见的、关于破解鬼打墙的零星记载。
有说以童子尿泼洒,有说咬破舌尖以阳血破邪,有说念诵正气歌诀……方法各异,真假难辨。
眼下无童子,她也不可能让左秋做那等事。
舌尖血或许有用,但那是拼命时的最后手段。
忽然,她心中一动。
《玄天素女功》玄妙无双,中正平和,其修炼出的淡金色灵力,似乎对阴邪之气有天然的克制之效。
或许可以试试以灵力护体,再辅以清心宁神的法门,强行冲破这阴气迷障?
死马当活马医,总好过坐以待毙。
苏若雪将左秋护在身后,沉声道:“小秋,抓紧我,无论如何不要松手。黑豆,灵儿,跟紧我。”
说罢,她双眸微闭,体内淡金色灵力缓缓运转,沿着特定经脉游走,最终透体而出,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肉眼难辨的淡金色光晕,将她与身后的左秋笼罩其中。
光晕流转,散发出一种温润中正、涤荡邪祟的微弱气息。
同时,她默念《玄天素女功》中附带的清心宁神口诀,灵台保持一片清明,不受外邪侵扰。
“走。”
苏若雪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她不再依赖视觉与常理判断方向,而是完全凭借灵觉对那淡金色灵力的细微感应,以及心中一股莫名的直觉,选定了一个方向,迈步前行。
黑豆与雪灵儿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说来也奇,当苏若雪运转功法,以淡金色灵力护体后,周遭那无所不在的阴冷粘稠感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虽然方向感依旧混乱,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兜圈子。
她们在漆黑如墨的古林中穿行,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苏若雪身周的淡金色光晕提供着微弱照明,映出脚下盘根错节的虬结树根与厚厚堆积的腐叶。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林木似乎稀疏了些。
苏若雪心中一喜,加快脚步。
然而,当她们真正走出那片“鬼打墙”区域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包括苏若雪在内——都愣住了。
并非回到了寻常山道,也非想象中的峰顶或山脚。
她们踏入了一片……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古林。
这里的树木,庞大到超乎想象。
任何一棵,都需要至少二三十人方能合抱。
树干呈深褐色,树皮皲裂如龙鳞,沧桑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树冠更是遮天蔽日,浓密得连一丝天光都无法透下,仿佛一片墨绿色的苍穹,低低地压在头顶。
林中并无太多灌木杂草,地面相对平整,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柔软苔藓与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置身于此,首先感受到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发自灵魂的震撼,对天地造化、自然伟力的敬畏与惊叹。
“好……好大的树……”
左秋仰着小脸,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黑亮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些庞然巨物的剪影,满是难以置信。
“姐姐,姐姐,你快看!这树好大呀!”
黑豆也仰起头,望着那高耸入云、树冠如垂天之云的巨木,发出稚嫩的女童惊叹声,语气中充满了新奇与兴奋。
它自小生活在凤栖山脉,见识过不少参天古木,可如此规模的,也是头一回见。它这带着童真的惊呼,倒是冲淡了不少林间阴冷诡异的气氛。
苏若雪同样心神摇曳。
她走过葬夕山脉外围,见过奇峰险壑,也见过古木森森,但如眼前这般,每一棵都堪比小山,汇聚成林的景象,实属生平仅见。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万物生长的玄妙非凡,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走吧,小心些。”
苏若雪收回目光,压下心中感慨,低声提醒。
这片巨木之林虽令人震撼,但身处未知险地,警惕之心不可松懈。
她们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走,林木间的奇花异草便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植物形态各异,多数苏若雪叫不出名字。
有的如灯笼般垂挂,散发出朦朦的银色光辉;有的形似兰花,叶片却流转着碧玉般的温润绿意;有的则开着巴掌大的花朵,花瓣呈现出梦幻般的淡淡蓝色,幽光莹莹;更有形如星芒的蕨类,叶尖闪烁着细碎的、五彩斑斓的微光……
这些灵植虽非对修士有大用的珍贵灵药,但它们散发出的各色灵光,交织在一起,将这片本该漆黑如墨的巨木之林,妆点得如同梦幻仙境。
淡蓝、银白、碧绿、浅紫、鹅黄……各种柔和的光晕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映照着古老皲裂的树皮与柔软厚实的苔藓地衣,色彩绚烂鲜艳至极,美得令人窒息,也诡异得令人心头发毛。
左秋看得眼花缭乱,暂时忘却了恐惧,小脸上满是惊奇。
雪灵儿则警惕地打量着这些发光的植物,小巧的鼻子不时耸动,似在分辨其中有无危险气息。
又前行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周围的温度陡然降低。
仿佛从盛夏一步跨入了深秋,一股沁骨的寒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穿透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左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苏若雪身边靠了靠。
苏若雪与黑豆却无太大感觉。
黑豆乃五阶妖兽,体内妖丹自成循环,气血旺盛,等闲寒暑不侵。
苏若雪修炼《玄天素女功》,虽只是凝气境,但功法神妙,体内淡金色灵力流转周身,自生暖意,若她主动运转,便是赤足踏雪亦不觉严寒。
此刻她心念微动,一股温润暖流便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将那寒意驱散。
她正欲分出一缕灵力护住左秋,异变突生!
周遭景色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虚化,仿佛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荡漾开层层涟漪。
那些发光的奇花异草、参天巨木、厚软苔藓……一切景象都在迅速模糊、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飘飘悠悠、明灭不定的光点,自虚无中浮现。
赤红如血,幽绿如磷,惨白如骨,暗紫如淤……各种颜色的光点,如同夏夜坟场中飘飞的鬼火,密密麻麻,充斥了整片空间。
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轻盈飘舞,相互追逐,时而汇聚成团,时而分散如星,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光怪陆离,瑰丽而又邪异。
这景象,竟与世俗传说中森然可怖的“鬼火”截然不同,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到极致的“漂亮”。
苏若雪心中一紧,手已按上剑柄。
就在此时,一阵空灵、缥缈,却又带着莫名喜庆与阴森杂糅的少女歌声,自光芒深处幽幽传来,如泣如诉,如吟如唱:
“东山月,西山雾,今夜山神嫁小姑——”
“百兽抬轿鬼打灯,唱的喜歌你们莫要听——”
“白骨轿子纸人抬哎,纸马纸雁扎红彩——”
“狐狸眼睛滴溜溜转,一路山花开到棺材盖——”
“哟嗬哟嗬——莫回头呀,新娘子盖头是晚霞裁——”
“哭一声爹娘,笑一声郎来。山神嫁女喂——夜路开!黄泉水下聘礼抬!”
“藤缠颈,树结彩,死人骨里长出新莓苔……”
歌声悠扬婉转,调子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在这死寂的、飘满各色“鬼火”的巨木林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