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伪宗现形(2/2)
巷子尽头,静立着一棵直径约莫三尺的黄桷兰树。
树冠如盖,枝叶葳蕤,其间密密缀满了鹅黄色的花朵,如星子栖满夏夜的穹盖。
风过时,那清甜幽远的香气便无声漫开,浸透了半条深巷。
树的后面,是一间极为破败的祠堂,门楣上原本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两个锈蚀的铁钉。
祠堂外墙的灰泥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
屋顶瓦片残缺不全,长满青苔,几处明显的破洞用茅草胡乱堵着。
而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搭着一个四面漏风的破草棚。
棚下摆着几张老旧不堪的方桌和长凳,桌腿用石块垫着,勉强保持平稳。
此刻,棚子里横七竖八坐了二十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这些人或趴桌酣睡,鼾声如雷;或交头接耳,低声谈笑;或抠脚挠头,举止粗俗。
而在棚子最上方,挂着一幅褪色严重、边缘破损的土黄色大旗,旗面上以朱砂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忠义”。
大旗下方两侧,则插着一面面红黄两色的小旗。
左边一排小红旗,旗上墨书“升仙”;右边一排小黄旗,旗上书“入道”。
虽然……这排场看着实在简陋寒酸,但该有的“仪式感”倒是一样不少。
苏若雪刚走到草棚入口,就被一名凝气境二层的年轻男子拦下。
这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一件靛蓝色短打,腰间系着根草绳。
他面容普通,颧骨高耸,眼袋浮肿,显然睡眠不足。
此刻他抬起下巴,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了苏若雪一眼,又瞥了瞥她身后的戒财和尚,然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用刻意拔高的、冷淡的语气说道:“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苏若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轻咳两声,抱拳行了个江湖礼:“敢问道兄,这里可是‘渡仙门’?”
男子白了眼前这个身材娇小、但曲线玲珑的女子一眼,依旧用那种故作高冷的语气说道:“正是。不知二位来此所为何事?”
苏若雪依旧客气:“道兄,我想来贵……贵宗寻个人,他叫周顺。”
“周顺?”男子皱了皱眉,眼珠子转了转,“哪个周顺啊?”
“就是周吴郑王的周,孝顺的顺。”苏若雪说完,才发觉这话不妥,心中暗骂自己一声。
呵,还孝顺的顺?那畜生也配得上“孝顺”二字?简直就是个杀千刀的逆子!
男子摸着下巴,做思索状,半晌才道:“周顺……听着有点耳熟。你且在此等候,容我回宗请示宗主。”
说罢,这守在门外的男子转身,朝着草棚深处走去。
草棚内外相隔不过十余丈,里面的景象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苏若雪看着那男子装模作样地“请示”,神色复杂,心想:这还要通传?在外面说的话,里面的人怕是早就听得一清二楚了吧?
这“宗门”规模不大,排场倒是一样不少。
不多时,那男子去而复返,脸上依旧端着那副倨傲神情,对苏若雪道:“我们宗主说了,凡欲入我渡仙门者,需先缴纳‘问道金’。普通人三两银子,修士……得交一枚宝钱。”
苏若雪一听,当场傻了眼。
她瞪大一双杏眸,看着眼前这男子理直气壮伸手要钱的模样,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噌”地窜起三丈高!
别看她这渝国小女子一副娇娇弱弱、我见犹怜的模样,实则内心的火山已经快要压不住了,正处在爆发的边缘。
那藏在袖中的粉拳捏得“嘎嘣”作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转念一想,她今日是来寻周顺的,不宜节外生枝。
况且戒财和尚就在身侧,她也不想在这位佛门弟子面前表现得太过暴戾。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缓缓松开拳头,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宝钱,随手丢给对方。
“拿去。”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男子接过宝钱,也不道谢,反而拿起宝钱在满是尘土的袖子上擦了擦,然后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打量,又是吹气又是听声,确认不是假钱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进去吧。宗主在里头等着呢。”
苏若雪与戒财对视一眼,迈步走入草棚。
刚一踏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臭味便扑面而来,熏得苏若雪眉头紧皱,险些原地“香消玉殒”。
那味道极为复杂——有汗臭、脚臭、口臭、食物腐败的馊味,还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某种刺鼻草药的气息,在闷热的草棚里发酵酝酿,形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毒气”。
苏若雪强忍不适,眼角余光瞥向棚内众人。
只见靠近门口的几个汉子,正光着膀子,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盘坐在长木凳上,专心致志地……抠脚。
他们的脚底板漆黑如炭,指甲缝里塞满泥垢。
抠完还不忘把手放到鼻尖嗅一嗅,随即露出嫌弃又陶醉的复杂表情,仿佛在品鉴什么绝世美味。
苏若雪看得胃里一阵翻腾,连忙移开视线。
另一侧,一个胖子趴在桌上酣睡,鼾声震天,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在积满油垢的桌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泽”。
苏若雪不由想起曾在某本杂书上看过的记载——有一门叫做“水泽国度”的法术,可化水为泽,困敌于无形。
眼前这景象,倒颇有几分“水泽国度”的雏形,只是太过腌臜了些。
棚子最里端,摆着一张稍显“气派”的枣木太师椅。
椅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虎皮——看那毛色暗淡、多处秃斑的样子,多半是染色冒充的假货。
椅上坐着两人。
左边是个杵着羊头拐杖的干瘦老者,看年纪至少七十往上,头发稀疏花白,在头顶勉强挽了个道士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他面容枯槁,满脸老年斑,一双三角眼浑浊无神,嘴角时不时地剧烈抽搐,带动半边脸颊肌肉痉挛,显然身体有什么隐疾。
此刻他正用那根雕刻粗糙的羊头拐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而右边那位,便是这“渡仙门”的宗主,自号“善渡真人”了。
看着年纪不大,估计四十左右,面白无须,五官还算端正,只是一双眼睛略显狭长,眼珠子转个不停,透着股精明算计。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色道袍,袍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八卦图案,针脚粗劣。
头上戴着一顶莲花冠,冠上镶嵌的“玉石”色泽浑浊,明显是廉价货。
此刻他正端坐椅上,手捻假须,做出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只是那闪烁不定的眼神,破坏了几分“真人”气度。
苏若雪以神识略微探查,便感知到这位“善渡真人”身上散发出山海境后期的修为气息。
看来在这龙蛇混杂的灰雀巷,想要拉起山头、创建个“宗门”,没点实力还真镇不住场子。
“听说,你们是来找周顺的?”
善渡真人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缓慢,试图营造出威严感。
“正是。”苏若雪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道。
善渡真人目光在苏若雪身上打量片刻,尤其在看到她姣好的面容和玲珑身段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又恢复那副道貌岸然的姿态,缓缓道:“不知这位仙子,寻我渡仙门弟子所为何事?周顺如今已通过考核,正式成为我渡仙门的内门弟子。”
苏若雪闻言,心中诧异。
周顺一个尚未达到凝气境的凡人,怎么就成了内门弟子?难道是因为……钱交得多?
她将心中疑惑压下,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原来如此。不知贵宗招收弟子,有何标准?”
善渡真人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嘿嘿一笑,捋着假须道:“我渡仙门广开山门,有教无类。凡有向道之心者,皆可入我门下。至于标准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根据所缴纳的‘问道金’多寡而定。银钱足够多,便可直接晋升内门弟子,得传本门核心功法。”
说着,他目光在苏若雪身上逡巡,语气带着几分诱哄:“本宗尚未有女弟子,我看仙子根骨清奇,颇有灵性,若愿加入我渡仙门,本座可破例收你为亲传弟子,传你无上大道,助你早日登临仙途,如何?”
苏若雪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好奇,眨了眨眼,问道:“不知加入渡仙门,成为亲传弟子,又有何要求?”
善渡真人闻言,眼中贪色更浓,抚掌笑道:“仙子果然慧眼!这亲传弟子嘛,要求自然更高。除了需上交一笔不菲的‘拜师礼’外,还需经过本座亲自考核,检验心性、悟性、资质……当然,若是仙子诚心向道,这些都可酌情通融。”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意有所指:“本座观仙子容貌出众,身具慧根,若是肯用心‘侍奉’师长,这亲传弟子之位,也非不能破格授予……”
这话已近乎赤裸裸的暗示了。
苏若雪眸中寒意陡升,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哦”了一声,心中已将眼前这装神弄鬼的骗子骂了千百遍。
什么狗屁渡仙门,分明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打着修仙宗门的幌子,在城里诓骗百姓钱财,行那龌龊勾当!
她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语气转冷,不含一丝感情:“善渡真人,你可知那周顺为了拜入你这渡仙门,夺走家中所有积蓄,甚至害死生母?我今日来此,便是要将其捉拿,移交官府,明正典刑!”
此言一出,棚内瞬间死寂。
那些原本抠脚的、酣睡的、闲聊的弟子,全都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苏若雪,眼中露出惊疑、敌意、以及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大……大胆!”
那杵着羊头拐杖的老者猛地站起,因激动而浑身发抖,拐杖重重顿地,结结巴巴地喝道:“区……区区凝气境小修,竟敢对……对本宗宗主不敬!什……什么你你你,要……要叫善渡真人!”
他气得老脸通红,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指着苏若雪的手指都在颤抖。
周围二十余个汉子见是来找茬的,瞬间起身,桌椅碰撞声、骂骂咧咧声响成一片。
那几个酣睡的也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茫然四顾,待看清状况,也纷纷起身,面露凶相,将苏若雪与戒财围在中间。
“关门!今天让……让她们知道,咱……咱们渡仙门的手段!”
老头结结巴巴地下令,一挥袖,气势倒是做得很足。
可外面守门的那个年轻弟子却是犯了愁,一脸为难地探头进来,弱弱回道:“大、大长老,我、我们宗门……没有门啊!一直是敞着的!”
老头这才醒悟过来,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狠狠瞪了那弟子一眼,又转头怒视苏若雪,厉声道:“来人!给我擒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让她知道,诋毁我渡仙门的下场!”
顿时,三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狞笑着朝苏若雪逼近。
他们修为多在凝气境三四层,武道也有炼体境水准,此刻摩拳擦掌,显然认为拿下这个看似凝气境一层的小丫头,简直是手到擒来。
“嘿嘿,小娘子,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受皮肉之苦!”
“宗主,这丫头细皮嫩肉的,打坏了可惜,不如让兄弟们打打牙祭?”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