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长路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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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终年雾气弥漫，林中多有毒虫瘴气，更深处据说有上古禁制残留，便是筑基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
寻常旅人商队都绕道而行，宁走官道多费时日，也不愿涉险。
此刻，森林边缘的一处隐秘山洞内，篝火噼啪作响。
徐喆杨盘膝坐在火边，手中一根树枝穿着两只野兔，在火焰上缓缓转动。
兔肉已烤得金黄，油脂滴落火中，溅起点点火星。
他神情专注，仿佛这不是逃亡路上的简陋晚餐，而是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本应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眉宇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眼角细微的皱纹，是这几日不眠不休留下的痕迹；下颌的胡茬凌乱，更添几分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坚定，如夜空中最执着的星。
洞内另一侧，徐熙雯裹着一张兽皮，蜷缩在干草铺就的“床”上，已经沉沉睡去。她脸上涂满泥巴，遮住了原本秀丽的容颜，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偶尔会发出含糊的梦呓：“爹...不要...”
徐喆杨看向妹妹，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硬如铁。
他将烤好的兔肉取下，小心撕下一块最嫩的腿肉，用洗净的树叶包好，放在徐熙雯手边。
自己则撕下另一只兔腿，默默咀嚼。肉很香，但他尝不出味道——自北固山那一夜后，他的味觉似乎就和某些东西一起死去了。
吃完简单的晚餐，徐喆杨没有休息。他走到洞口，布下三道简易警戒符——这是徐家祖传的“三才警戒阵”，练气期符箓，虽简陋，却能感应到方圆三十丈内的灵力波动。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火边，却没有立即入睡，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储物袋。
这储物袋不过巴掌大小，用金线绣着云纹，布料看似普通，实则水火不侵、刀剑难伤，是徐家代代相传的宝物。
徐喆杨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袋口——血珠迅速渗入，袋口自动打开。
他伸手入内，取出一件物品。
那是一枚金色玉简，长约三寸，宽一寸，厚约半分。
玉简通体剔透，内里似有云雾流动，在火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简身正面刻着三个古朴篆字：云门山。
徐喆杨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记得父亲将玉简塞进他手中的那个雨夜——徐山的手冰冷而坚定，眼中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这是徐家的根，”父亲当时说，“也是徐家的劫。
带它走，去青州，找你大哥。除非找到你大哥，否则永远不要打开它。”
可是今夜，徐喆杨再也忍不住。
他将玉简贴在额头，缓缓注入一丝灵力。
“嗡——”
玉简轻颤，一股信息流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意”——关于云门山的传承，关于一种名为“云水真诀”的功法，关于如何以水行灵力演化万千变化，关于...
徐喆杨猛然睁眼，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只是窥探了最表层的信息，他便感到识海胀痛，灵力几乎失控。
这玉简中封印的东西，远超他现在的境界所能承受。他连忙切断灵力联系，将玉简重新封好，心跳如擂鼓。
“云门山道统...”徐喆杨喃喃自语，眼中却无半分喜色，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徐家这几十年能在北固山站稳脚跟，坊市生意日渐红火，甚至能凑足资源送大哥徐振入灵霄宗，靠的正是玉简中泄露出的零星传承——几道改良后的低阶符箓制法，几种常见丹药的炼制诀窍，还有几十道套适合水灵根修士的筑基前修炼法门。
但这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
徐喆杨现在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意思：这是徐家的根，能让家族崛起；这也是徐家的劫，怀璧其罪，注定会引来觊觎。
“赵家...”徐喆杨握紧玉简，指节发白，“不，赵海只是马前卒。
能驱使赵这等金丹初期，背后定有更可怕的存在。”
他想起了那夜赵海死前说的话——“意境剑气”。
虽然徐喆杨不明白意境是什么，但能让一个筑基巅峰修士临死前都感到恐惧的东西，绝不简单。
而这块玉简，正是当年徐旺龙老祖从某个“仙人遗府”中带出的。难道...徐家今日之祸，根源在几十年前？
篝火渐弱，徐喆杨添了几根柴。他转头看向熟睡的妹妹，徐熙雯不知何时已将脸上的泥巴蹭掉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影子。
这一刻，徐喆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他十二岁，徐熙雯七岁。父亲在祠堂教导他们符箓基础，母亲在一旁煮茶。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地面上，空气中的微尘如金粉般漂浮。
徐熙雯学得心不在焉，偷偷在符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被父亲发现后，吐了吐舌头躲到他身后...
那个午后很温暖，温暖到徐喆杨曾以为会持续一辈子。
可如今，祠堂已成废墟，父亲血染北固，母亲...他不敢想母亲的下场。
而他和妹妹，如丧家之犬般逃亡在这荒山野岭，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徐喆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玉简上。
泪水与玉简接触的刹那，竟被吸收了进去，玉简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转瞬即逝。
他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爹，您放心。”徐喆杨对着虚空轻声说，像是在对死去的父亲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起誓，“无论这条路有多难，无论前方有多少险阻，我都会保护好熙雯，找到大哥。徐家的仇，我会记着；徐家的根，我会守住；徐家的名，我会让它重新响彻冀州、青州，响彻这天下。”
他将玉简贴身收好，走到洞口。
天将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一夜的雾气开始消散，森林渐渐苏醒。
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鸣，清越悠长。
徐熙雯醒了，揉着眼睛坐起身：“哥...”
“醒了就收拾一下，该赶路了。”徐喆杨转身，脸上已看不出泪痕，“今天要穿过这片森林的北部，前面有一条河，过了河就离青州不远了。”
“嗯。”徐熙雯乖巧地点头，用清水洗去脸上的泥巴，重新涂抹——这是哥哥教她的，美貌在逃亡路上是祸不是福。
两人简单吃了些干粮，灭了篝火，仔细掩盖有人待过的痕迹，这才踏着晨露继续上路。
徐喆杨走在前面，手握一柄普通铁剑——这是他在路上捡的，连法器都算不上，但至少能劈开挡路的藤蔓。徐熙雯紧随其后，手中捏着一张“轻身符”，这是徐喆杨连夜赶制的，能让她跟上哥哥的步伐而不至于太过疲惫。
森林深处，雾气重新聚拢。
两个渺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而在他们昨夜栖身的山洞内，那枚被徐喆杨泪水浸染过的玉简，在储物袋中微微发热，简身内部流动的云雾，似乎比之前快了一分。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金色阳光穿透树冠，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光柱中，无数微尘飞舞，如同万千细小的希望，在这片古老森林中，悄然升腾。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