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夜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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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纸为底，朱砂绘纹，是祖辈修仙时亲手绘制的镇煞护身符，蕴含残存的微薄道韵，可护体、驱邪、挡阴、镇魂，是凡人对抗厉鬼最后的道法屏障。

符箓一共七张，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油纸包里，纸面泛着陈年暗黄，朱砂纹路却依旧鲜红夺目，像是刚画上去没多久。

卓威数了两遍，七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他小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隔着薄布都能感觉到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微微发烫。

最后，是四块巴掌大小、温润凝光的下品灵石。

这是祖上遗留仅存的灵源，蕴含纯净天地灵气，可稳固周身阳气、滋养凡人肉身、撑开临时护罩，在无灵脉的海砂岛，是千金难寻、可抵御阴煞侵蚀的无上珍宝。

灵石装在锦囊里，卓威解开系绳倒出来，四块石头落在掌心，每一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泛着乳白柔光，像是凝固的月光。

他攥紧灵石，冰凉的灵气从掌心渗入经脉，勉强压下浑身寒意与颤抖，却压不住心底滔天的无力与悲凉。

他终究只是个凡人。

无灵根，无修为，无道法，手中所有辟邪之物，不过是祖辈留给凡人最后的可怜屏障。

面对挣脱封印、吞噬生灵、凶性滔天的魔胎吴美琪，这些东西，杯水车薪，不堪一击。

祖辈手札上写得清清楚楚：下品灵石所布之阵，挡不住魔胎一击。

糯米泼上去，魔胎连皮都不会红。铜钱符箓，能护住一个是一个，可也护不了多久。

他推开木门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是冲天的血腥与刺骨的阴寒。

整座海砂岛，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猩红月光洒满残破的村巷，地面没有完整的尸体，没有血泊残肢，只有星星点点的血沫、碎布、零星发丝。

吴美琪的吞噬已然臻至极致，但凡被她盯上的生灵，鸡鸭牛羊、老弱妇孺、青壮年劳力，尽数被一口吞尽，神魂俱灭、血肉消融，连半点残渣都不会留下。

村东头老槐树底下，半截鱼网还挂在树杈上，网眼里卡着几片指甲盖大的碎布头，蓝布面白布衬，是隔壁张婶今早刚换的褂子。

碎布旁边，泥地上印着两只光脚丫子踩出来的浅坑，脚尖朝着村口方向，跑出去两步就没了。

卓威盯着那两只脚丫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认得那脚印，张家小孙子虎头今年才六岁，白天还在他店里赊了块糯米糕，说晚上阿爹打鱼回来给他熬鱼汤。

卓威当时还笑他，鱼汤配糯米糕，也不怕撑破肚皮。

现在虎头没了。连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村东头的张家满门绝户，方才还灯火通明的小院，此刻死寂一片，阖家三口彻底人间蒸发，只剩敞开的房门随风摇晃。堂屋桌上还摆着半碗没喝完的鱼汤，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正要夹菜时被什么打断了。

村西头乘凉的三位老汉，上一秒还摇扇闲谈，下一秒便无声无息消逝，只余下三把落地的竹椅，蒲扇掉在泥地里，扇面还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晃悠。

巷中奔跑的孩童、洗衣的妇人、归港的渔民，成片成片陨落，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又接连死寂。

石板路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沫子，在月光下泛着黑红的光，像是谁拎着蘸饱了墨的毛笔一路甩过去的。

整个海岛，哀嚎遍野，煞气滔天。

夜风卷着浓郁的血腥腐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视线所及之处，家家户户门窗破碎，炊烟断绝，生机尽灭。短短半柱香的时间，昔日祥和的渔村，已然死伤过半，百十余户人家，十不存三。

小六子瘫软在门口，双腿发软，涕泪横流，浑身沾满血污，眼神涣散、面如死灰。

他左胳膊上豁开一道口子，肉皮翻卷着，血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念叨同一句话。

他是侥幸逃出来的，亲眼目睹邻里亲朋被无形凶煞一口吞噬，眼睁睁看着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却无力阻拦分毫，极致的恐惧已经彻底摧垮了他的心神。

“卓哥……完了……都完了……”小六子牙齿打颤，语无伦次，两只手死死揪着卓威的袖口，揪得指关节咔咔作响，“美琪……美琪她不是人……她吃人……活生生把人吞了……王老六跑得快，都窜出去半条巷子了，她嘴一张，隔着一丈多远就把人吸进去了……吸进去连个响屁都没放……谁跑谁死……谁挡谁没……”

“你亲眼看见美琪了？”卓威蹲下身，攥住小六子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

小六子被他晃得回了半寸魂，眼珠子转了转，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看见了……咋能没看见……她就站在村口碾盘那儿，头发拖到地上，脸白得跟死了三天的鱼肚子一样，嘴咧到耳朵根，嘴里头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她冲我笑了一下，我腿肚子当场就软了，要不是刘寡妇推了我一把，我这条小命也交待了……”

“刘寡妇呢？”

小六子嘴唇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推完我，她就没跑及……”

卓威沉默了两息，站起身，望着满目疮痍、生灵涂炭的家园，望着漫天阴煞、遍地死寂，胸腔堵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这就是凡人的宿命。

面对修士眼中微不足道的魔胎凶煞，他们手无寸铁、无路可逃、无技可抗。仙道渺远，鬼神无情，在绝对的凶煞之力面前，凡人的性命如蝼蚁草芥，脆弱、卑微、不堪一击，只能任由屠戮，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祖辈手札扉页上写的那行字——“凡人修道，如灯照夜，灯灭则夜存。”当年他读到这句只觉晦涩，今夜才算真真切切尝到了滋味：凡人的命，就是那盏破灯笼，风一吹就灭，可你明知道要灭，还得提着它往前照那么一小段路。

他死死攥紧手中冰凉的灵石，深吸一口满是血腥的寒气，声音沙哑沉重，带着绝境中的最后一丝决绝。

“来不及悲恸，来不及收拾。”

“所有活着的人，全部集结！带上家里仅剩的纯阳糯米、古旧铜钱！”

“符箓我来分发，灵石我来布场！”

“现在！立刻！马上！随我撤离海砂岛！”

“这座岛……已经成了绝煞炼狱，再留片刻，无人能活！”

他一边吼，一边已经动起了手。糯米筐搁在脚边，他抓了三大把糯米分装进三个粗布口袋，兜头扔给小六子一个：“这个你挎脖子上，要是有东西近身，抓一把往它身上撒，撒完就跑，千万别回头。

”又扯下腕上那串五帝钱，数出十二枚拿草绳串了，套在小六子手腕上：“铜钱贴身戴好，真到万不得已，把这串钱整个砸它脸上，能挡一息是一息。”

符箓一共七张，他自个儿留了三张，剩下四张分给陆续聚拢过来的几个村民。

一个瘸腿老猎户、一个抱着娃娃的年轻媳妇、两个半大小子。

人人脸上糊着泪和泥，接符箓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可好歹没人把符箓掉地上。

四块灵石，他掏出两块塞给老猎户：“赵叔，你腿脚不利索，这两块石头攥手里别撒开，能顶一阵阴气。

”剩两块他自己揣着，又扭头冲那年轻媳妇喊：“嫂子，你家灶上还有糯米粉没有？”

“有……有半袋子……”

“全倒出来！别省！往娃娃身上糊一层，糊得越厚越好！”

身后，无边黑暗的村落深处，那道扭曲佝偻的人影，还在持续狩猎。

阴冷癫狂的笑声穿透夜风，越来越近，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死亡的阴影，正一步步笼罩最后残存的寥寥凡人。

那笑声里夹着黏腻的咀嚼音，像是嘴里还嚼着半截没咽干净的东西，嚼两下笑一声，笑完了再吸一口气——那吸气声拉得又长又细，像是要把整条巷子的活气都吸进肺管子里去。

卓威背起糯米筐，左手攥着灵石，右手抓了把糯米，朝着村后滩涂方向拔腿就跑。身后跟着小六子和稀稀拉拉七八个幸存者，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脚步踢踢踏踏，哭爹喊娘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跑出去不到二十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卓威回头一看，落在最后头的瘸腿老猎户整个人僵在原地，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怎么也拔不动。

他低头一看——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一层黑乎乎的黏液，正顺着鞋底往上爬，黏丝拉得老长，一扯就断，断了又连上。

老猎户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灵石倒是没撒开，可人已经傻了，光知道站在原地啊啊大叫。

“赵叔！把灵石砸脚底下！”卓威扯着嗓子吼。

老猎户哆嗦着把灵石往脚面上一拍——“滋啦”一声响，黑黏液碰上灵石就跟雪片子掉进热油锅似的，噗噗冒白烟，转眼间化成一摊清水渗进地里。

老猎户脚下一松，连滚带爬追上队伍，鞋都跑丢了一只。

卓威看在眼里，心沉了半截：这才刚出村口，离滩涂还有二里地。

灵石用一块少一块，糯米撒一把少一把，符箓撑不了几息。

而身后那道佝偻人影的笑声，已经近得能听见喉咙里咽口水的声音了。

他咬紧后槽牙，把筐里最后那点糯米底子全倒进布袋，一把塞给小六子：“到滩涂之前，谁来拦路就撒谁。别心疼东西，命比东西值钱。”

血月当空，海风裹着腥气，一场属于海砂岛凡人的亡命奔逃，在血色满月的恐怖夜色里，仓促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