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夜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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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砂岛的夜，向来是死寂且咸湿的。

万顷海涛拍打着孤岛沙岸，潮声单调往复，是岛上凡人世代听惯的安眠曲。

无灵脉滋养的贫瘠孤岛，没有仙道灵光，没有诡谲妖气，百年来风平浪静，炊烟袅袅，从无半点邪祟异动。

岛上众生皆是血肉凡胎，生于斯长于斯，以为这辈子只会守着渔耕烟火，终老于这片安稳海域，从不知天地间有鬼神妖魔，有噬生煞劫。

卓威便是这岛上最寻常不过的中年人。

他早已过而立，将至不惑，半生烟火磋磨了所有锐气。

脸上沟壑纵横，胡茬杂乱灰白，沾着日常的糯米粉末与海风盐霜，眉眼间尽是被生计压出来的疲惫沧桑。

祖上曾阔过，数代之前出过一位踏道修仙的高人，曾掌灵力、御法器、窥仙道，是方圆海域赫赫有名的修士。

奈何仙道福泽传不过三代，仙缘稀薄，道脉凋零，到卓威这一代，灵根彻底断绝，一身凡骨，无半分修行资质，彻底沦为碌碌凡人。

祖辈流传的修仙典籍、入门心法早已泛黄腐朽，成了无用废纸，唯独留下一间临街的糯米老店，和枕边一方古朴陈旧的五行罗盘。

这间糯米店，是他半生依仗。晨炊暮煮，磨米蒸糕，软糯雪白的糯米养活了他半生岁月，也成了海砂岛家家户户离不开的寻常吃食。

无人知晓，这日日被凡人用来果腹的雪白糯米，根本不止饱腹之用——它承天地正阳之气，聚五谷纯阳精粹，是民间最质朴、最克制阴邪鬼魅的至阳之物，是祖辈留给后世凡人，对抗魑魅魍魉最后的底牌。

那枚五行罗盘，更是仙家遗留的至宝。盘面刻金木水火土五星纹路，经纬交错，镇宅压煞，百年沉寂不动，安稳陪着卓威入眠，从未有过半分异动。

可今夜，一切都变了。

夜半深更，月轮猩红如血，悬在暗沉的天海之间。

惨白又妖异的月光透过破旧窗棂，斜斜洒入屋内，落在床榻旁的罗盘上，镀上一层诡异的血辉。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本该带着咸湿的海盐味，此刻却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甜腥气，像是海底烂了三个月的死鱼被正午烈日暴晒，又被夜潮泡胀，闻之欲呕。

熟睡中的卓威骤然被一股彻骨阴寒冻醒。

不是海风的微凉，是扎根神魂、浸透骨髓的阴冷，像是坠入万年寒潭，四肢百骸都被冻得僵硬麻木，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腐血的腥气。

他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被尽数剥离，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悚寒意。

视线落处，那枚百年不动的五行罗盘，正在缓缓转动。

咯吱、咯吱——

没有风动，没有触碰，古朴厚重的铜制罗盘自行悬空微颤，盘面五星纹路次第亮起微弱的灰黑幽光。

那光一闪一灭，像是垂死之人的脉搏，又像是阴曹地府里鬼火明灭。

指针疯狂震颤、急速偏转，脱离了所有方位规律，杂乱无章地飞旋不止。

五行气流紊乱冲撞，金位灼灼发红，木位枯黄萎缩，水位黑雾翻涌，火位明灭欲熄，土位龟裂震颤——五行倒转，阴阳逆乱，阴煞之力压制正阳，百年安稳的镇宅罗盘，竟被岛上骤起的邪祟戾气彻底引动，发出细微却刺耳的金属颤鸣。

那颤鸣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是有千百根细针同时扎进耳膜，又从耳膜一路钻到后脑勺。

卓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脑浆子都被那声音搅得发胀发疼。

这是大凶之兆！

祖辈口传的禁忌瞬间涌入卓威脑海：罗盘自转，阴邪现世，百里煞起，生灵涂炭！

还未等他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屋外骤然炸开一阵令人头皮炸裂、牙酸骨酥的异响。

嘎——嘎——嘎——

尖锐、干涩、扭曲、拖沓的啃噬声，断断续续穿透厚重木门，从村落各处肆意传来。

那不是野兽撕咬骨肉的声响，不是虫豸啃食杂物的动静，是某种非人邪物，用尖利獠牙、森寒利爪，啃噬活人血肉、撕裂筋骨皮肉的恐怖动静。

那声音带着湿漉漉的黏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咀嚼，间或夹杂着骨头被碾碎的“咔嚓”脆响，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粗粝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刮得人心尖发颤。

伴随着啃噬声的，是忽远忽近、重叠错乱的诡异声响。

有女人阴冷癫狂的嗤笑，声调尖锐扭曲，不像人声，更像厉鬼磨牙，透着吞尽生灵的饕餮贪欲。

那笑声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上一息还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下一息就贴到了自家院墙外，中间像是隔着几十丈的距离被生生折叠成了一寸。

有孩童凄厉破碎的哭嚎，转瞬戛然而止，那哭嚎声断得干净利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了喉咙，连半声呜咽都来不及漏出来。

还有村民惊恐绝望的求救、嘶吼、哀嚎，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撞碎深夜的死寂。

可所有呼救都撑不过三息。

每一声凄厉惨叫响起后，必然是骤然的死寂，连挣扎、奔逃、呜咽的余音都彻底消失，干净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种安静比惨叫更瘆人——惨叫至少说明人还在挣扎，可那骤然的死寂，意味着活生生的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了。

岛上的活人，正在一个个无声无息地消亡。

卓威僵在床上，十根脚趾死死蜷缩，指甲抠进草席缝里，抠得指节发白。

他活了四十年，从未体会过这般直面未知凶煞的绝望——刀兵洪水尚可逃，可这无形无相、屠戮生灵的鬼魅邪祟，凡人如何能抗？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祖辈留下的只言片语：魔胎出世，吞生灵以养煞，噬血肉以凝形，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他一直以为那是老祖宗喝醉了酒编来吓唬后辈的鬼故事。

砰砰砰——！！

急促、疯狂、濒临崩溃的砸门声骤然炸开，几乎要将老旧的木门撞碎。

门板上的铁环被砸得哐当作响，震得门框上的陈年积灰簌簌往下掉。

“卓哥！卓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门外是小六子嘶哑破音的嘶吼，声音带着极致的颤抖与哭腔，充斥着濒死的恐慌。他是村里最年轻的后生，素来胆大好动，上树掏鸟下海摸鱼，天不怕地不怕，去年台风天还敢划着小舢板出海捞浮财。

可此刻的声音，早已被恐惧碾碎，只剩下彻骨的绝望，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碎瓷片，每吐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味儿。

卓威浑身一震，猛地翻身下床，脚底发软，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他扶着床沿站了两息才勉强稳住身形，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像是踩在两块冻透了的石头上。

他是凡人，没有修为，没有神通，可他是岛上唯一知晓邪祟禁忌、手握祖辈传承辟邪之物的人。

全村人皆是愚钝凡人，无一人识得阴邪，无一物可挡凶煞，此刻唯有他，能撑起最后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非但没让他生出半分底气，反而压得他胸口发闷——他知道那些辟邪之物的斤两，祖辈手札里写得明明白白：糯米可挡游魂野鬼，铜钱可镇低阶阴煞，符箓可护一时周全。可那是魔胎。他连魔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不敢耽搁，咬牙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指尖都在剧烈颤抖，却依旧凭着刻在骨子里的祖辈记忆，疯狂翻找家中珍藏的保命物件。

手抖得厉害，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铜锁“啪嗒”弹开时，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墙角储物柜最深处，是他祖辈代代珍藏、从不轻易示人、专为镇邪御凶留存的全部家底。

第一样，是满满一筐精磨纯阳糯米。

粒粒饱满雪白，日夜承接烟火正阳，汇聚五谷至阳之气，最能污秽阴邪、灼烧鬼煞、克制鬼魅阴魂。

寻常时候是饱腹食粮，阴邪现世之时，便是诛煞护生的纯阳利器，撒地可阻邪祟近身，敷身可挡阴毒侵蚀，遇煞便能燃尽阴秽。

卓威一把抄起竹筐挎在肩上，筐底沉甸甸坠着，少说也有三四十斤——这是他攒了半年的存货，本打算下个月初五赶集卖个好价钱。

第二样，是一串五帝压祟铜钱。

外圆内方，承天地乾坤之形，铸百年人间正阳气运，是最纯正的阳刚镇邪之物。

古钱历经万人之手，吸纳万家阳气，可压百祟、镇百鬼、破阴煞，触碰邪祟便可迸发灼热阳气，克制一切阴邪戾气，是道家传承千年的厌胜辟邪至宝。

卓威将那串铜钱从樟木盒里拎出来时，钱串子哗啦一响，铜钱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包浆油光。

他三两下缠在手腕上，铜钱贴着腕骨，凉意沁人，却莫名让人心里踏实了半寸。

第三样，是数张祖传朱砂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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