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殉煞（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声澄澈浩荡、震彻神魂的佛音，凭空响彻血月夜空。

那是一册折叠整齐、素纸泛黄的经书，自他袖中自行飘落而出，悬浮在半空之上。正是仁心寺主持亲手赠予他的护身至宝——《华严经》。

此乃经中之王，承载大乘浩然正气，蕴无边护法功德，正法昭昭，可伏百煞、镇万魔、驱阴邪、护生灵。

古经有云：受持华严，一切夜叉罗刹、饮血啖肉诸恶鬼神，皆悉远离，无敢加害。

此前逃亡慌乱，经书始终沉寂无声，此刻生死绝境、凶煞临身，浩然佛力终于彻底觉醒！

金灿灿的佛光自泛黄经页中源源不断流淌而出，柔和却刚猛、澄澈且威严，如水波般层层荡开，瞬间笼罩遍体鳞伤的卓威、瑟瑟发抖的小六子。

经页无风自动，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页上的梵文都亮得刺眼，字字如金汁浇筑，浮凸于纸面之上，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经咒光幕。

光幕上隐约浮现出韦陀护法的虚影，手持金刚杵，怒目俯视，杵尖直指吴美琪。

原本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阴煞黑雾，在触及佛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烈火，滋滋消融、滚滚退散！

黑雾退到哪里，哪里的沙地就恢复原本的浅黄色，连方才被煞气蚀出来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都填平了。

步步紧逼的吴美琪骤然止步！

她周身魔煞剧烈翻腾躁动，躯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空洞的眼底满是暴戾与忌惮，发出一声声不甘、愤怒、焦躁的尖锐嘶鸣。

她往前冲了一步，佛光骤然亮了一分，她面门上的皮肉立刻被灼出一片水泡，水泡破裂，流出黄浊的煞液，疼得她连退三步，爪尖在地上挠出十道深沟。

纯正浩然的佛门正法，天生克制一切阴邪魔祟！

佛光笼罩范围之内，蚀骨阴寒尽数消散，噬人煞气被死死阻隔，吴美琪的凶煞之躯根本无法踏足佛光半步，所有吞噬、杀戮、疯魔的贪欲，都被正法之力死死压制。

她试着绕开佛光从侧面偷袭，可经书像长了眼，她往左偏，光幕就往左扩，她往右挪，光幕就往右涨，始终把她挡在三丈开外。

这是今夜整片血色炼狱之中，唯一一缕不破的生机！

“有用！经书真的有用！”

濒临绝望的小六子骤然回过神，眼中迸出极致的狂喜与庆幸。

他死死盯着悬浮半空、佛光浩荡的《华严经》，浑身颤抖的身躯终于稍稍稳定。他想伸手去够经书，指尖刚碰着经页边缘，一股暖融融的热流从指尖灌入，顺着手臂窜遍全身，方才吓得冰凉的手脚一下子回了温。

卓威靠着这转瞬的喘息之机，咬牙踉跄起身，单手死死按住喷涌鲜血的断臂创口，用尽余生所有力气嘶吼：“走！趁佛力挡煞！冲去码头！上船！离开这座岛！”

残血淋漓的两人，借着《华严经》浩荡佛光的庇护，跌跌撞撞、亡命狂奔，朝着海边码头拼死突进。

佛光在后稳稳护持，阻挡着凶煞的疯狂追击；魔影在后焦躁盘旋，发出一声声不甘的疯魔嘶吼，却始终无法突破正法屏障。

吴美琪追一段就被佛光逼退一段，气得她抓起路边半截石磨盘砸过来，石磨盘飞进佛光范围，在半空中就碎成齑粉

石屑被佛光一照，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边，落地时已经变成一捧细沙。

一路血色淋漓，一路死里逃生。

终于，两人冲出血色街巷，踏上海滩滩涂，望见了停靠在岸边、随海浪轻轻摇晃的唯一一艘小渔船。

渔船不大，一丈二尺长，四尺宽，船头搁着半截缆绳，船尾扣着一口铁锅，锅里还有昨天剩的半锅鱼汤，已经结了层白油。

“快！登船！”

卓威奋力推了一把小六子，将唯一的生的机会尽数推给年轻的后生。

他自己断了一条胳膊，血都快流干了，半边身子发青发紫，煞气已经从肩窝断口蔓延到了锁骨，每喘一口气，胸腔里都像塞着团冰碴子。

他知道自己上船也活不了，可小六子才十七，还没娶媳妇。

小六子不敢迟疑，借着佛光护体，连滚带爬冲上渔船，颤抖着抓起船桨，泪水模糊双眼，手脚慌乱却无比坚定，拼命想要划离这片炼狱海岛。

船桨入水，哗啦一声，船身离岸半尺。小六子回头喊：“卓叔！快上来！”可卓威站在岸边没动，他用仅剩的右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皱巴巴的符箓，塞进小六子怀里：“往南划，别回头，到了望渔岛找你叔公，让他……”

话没说完，村落深处，破败的民居之中，忽然响起一道微弱的苏醒闷哼。

是韩阳。

此前他被恶鬼邪念彻底附身、操控躯壳，种下魔胎之后，神魂始终被邪秽封禁、沉沦混沌，对外界屠戮浩劫一无所知，如同活死人般沉寂蛰伏。

他被邪秽塞在自家柴房里，身上盖着条破麻布，脖子里挂着的定亲玉佩早被吴美琪一把扯走了，胸口留着一道指甲抓出来的血痕，结着黑色的痂。

直到方才卓威一路洒落的正阳符箓余火、浩荡辟邪符韵，顺着门窗缝隙渗入屋内，层层冲刷、涤荡他体内附着的浅层邪秽禁锢。

那些散逸的符箓余火像火星子溅进干草堆，先是燎着了他体表的煞气，烧得他皮肤滋滋冒烟，随即热力渗入经脉，把他被封禁的本魂硬生生烫醒。

炙热刚正的驱邪之力，强行震醒了被封禁沉睡的韩阳本魂。

他猛地睁开双眼，意识骤然回笼，混沌的脑海涌入无数破碎画面——扑倒未婚妻、诡异交缠、种下魔胎、邪气附身、海岛死寂、遍地血腥。

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帧帧烫进脑子里，他看见自己亲手把吴美琪按在供桌上，看见她肚子里有东西在动，看见自己站在街头眼睁睁看着邻里被撕碎却咧嘴笑

看见自己刚才还从柴房窗户缝里瞅见卓威断了一条胳膊血淋淋地跑过去，心里竟冒出个念头：那条胳膊够美琪吃半顿的。

残存的人性与良知瞬间复苏，无尽的悔恨、惊恐、愧疚、痛苦席卷神魂。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半刻钟，呕出来的全是黑水，又苦又腥。

他清醒了。

可这份清醒，来得太迟、太残忍、太讽刺。

屋外是血色漫天、生灵涂炭的屠岛惨状，昔日淳朴乡亲尽数惨死、尸骨无存，这一切的源头，皆是被邪祟附身的他一手造就。

三百多条人命，三百多户人家，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打过招呼的、没说过话的，全都没了。

他想起岛西头卖豆花的王婶，前天早上还多给他舀了勺卤子，夸他快娶媳妇了有福气

王婶现在估计连骨头渣都找不着了。

可谁也未曾料到，被正法唤醒的韩阳，并未生出半分赎罪、止损、阻拦魔胎的念头。

他残存的神魂深处，早已被常年附着的恶鬼邪念浸透侵染，良知微薄，邪性深重。短暂的清醒，没有唤醒善良，反而唤醒了刻入骨髓的偏执与魔性羁绊。

他的本魂在邪秽里泡了太久，早泡得发胀、发黑、发了霉，捞出来也拧不干那股邪劲儿。

他记得吴美琪，记得那一夜的诡异纠缠，记得腹内魔胎与自己本源相连、休戚与共。

那种羁绊比血脉还深、比姻缘还牢，像有根黑筋从他自己心口长出去，一路连到吴美琪肚子里那团东西身上，扯一扯就疼，可疼完了又觉得踏实，觉得这辈子总算跟什么东西绑死了，不用再琢磨别的。

那是他亲手种下的煞，是与他神魂绑定的魔。

哪怕知晓她屠戮满岛、嗜杀成性、残忍无道，哪怕看清满地血腥、漫天哀嚎，他依旧选择了背弃人性、助纣为虐。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那魔胎是他的种，种坏了也是他的种，庄稼汉哪有嫌弃自己地里长出来的东西的道理？长歪了也是自己没侍弄好，认了。

韩阳踉跄着冲出破败屋门，双目猩红暗沉，神色扭曲癫狂，不顾屋外漫天佛光、遍地煞气，朝着海边的方向疯狂嘶吼：“美琪！别让他们走！留住他们！全部留下！”

这一声嘶吼，不是劝阻，不是救赎，是助煞屠生，是亲手断送最后一线生机！他嗓子眼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带着黑气，落在地上就滋滋冒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主动狂奔而出，迎着漫天阴煞，冲向被佛光阻隔、焦躁暴怒的吴美琪，主动张开双臂，以自身凡人血肉、残存神魂，化作滋养魔胎的养料！

他要以自身之躯，增幅吴美琪的魔煞之力，助她冲破佛门正法屏障，斩杀最后逃生之人！

疯了。

彻底疯了。

一人成魔，满岛屠灭，清醒之后，依旧为煞殉道。

他跑向吴美琪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笑，那种庄稼汉看见自家地里蹿出个金疙瘩的笑，满足、得意、死心塌地。

吴美琪原本被《华严经》浩然正法死死压制、寸步难进、焦躁暴怒，此刻见主动送上门的鲜活血肉，空洞的眼底瞬间爆发出极致贪婪的凶光。

她认得韩阳——与其说认得，不如说馋了。

那股子精纯阳气，跟她肚子里魔胎同宗同源，比岛上所有村民加在一起都大补。

她不再忌惮佛光阻隔，舍弃迂回试探，周身黑雾骤然暴涨翻涌，全数朝着主动奔赴的韩阳笼罩而去。

黑雾凝成一只磨盘大的鬼爪，爪心裂开一张嘴，嘴里密布尖牙，牙缝里滴着黑涎，朝着韩阳当头扣下。

韩阳没有躲闪，没有畏惧，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献祭般的狂热，静静伫立，任由漫天魔煞吞噬自身。

鬼爪扣住他天灵盖的瞬间，他甚至还往前送了送脑袋，方便那爪子咬得更紧些。

黑雾入体，魔力暴涨！

韩阳的血肉、精气、神魂、阳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干瘪、消融、湮灭。他的脸颊先塌下去，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

颧骨支棱出来；然后是脖子，喉结缩进去，颈侧两根大筋绷得像弓弦；再是胸腔，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撑得皮肤薄如蝉翼

能看见底下肺叶还在挣扎着起伏，越起越慢，越起越浅。他整个人像被抽真空的皮袋子，迅速塌缩、枯萎、干瘪。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身一切生机尽数被魔胎汲取滋养，可他眼底没有悔恨，没有恐惧，只剩诡异的执念。

嘴唇嚅动了两下，没发出声，看口型像是在说“值了”。

短短数息。

又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吞噬。

相比于之前村民的仓促陨落，这一次的吞噬更为彻底、更为精纯、更为迅猛。

韩阳整个人从皮肉到骨骼，从神魂到生机，尽数被吴美琪一口吞纳殆尽，化作精纯无边的魔煞本源，彻底消融于天地之间。

他站过的那块沙地上，只剩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是他娘去年冬天给他纳的千层底

鞋帮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是他未婚妻的手艺，还没绣完就出了事，安字缺了最后那一笔。

没有惨叫，没有余痕，彻底人间蒸发。

而得到韩阳完整神魂与血肉献祭的吴美琪，周身魔煞瞬间突破桎梏、疯狂暴涨！

她脊背上那根支棱出来的骨刺骤然伸长三寸，骨尖迸出黑火

烧得周围空气噼啪作响。她仰头发出一声长嚎，嚎声里带着韩阳的嗓音——粗粝、沙哑

带着海岛男人特有的憨腔——嚎完了又变回她自己的尖细，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原本被《华严经》死死压制、无法逾越的佛门金光屏障，开始剧烈震颤、明暗不定、寸寸龟裂！

咔嚓、咔嚓——

细密的裂纹布满金色佛光护罩，浩然正法之力飞速衰减、溃散。

韦陀护法的虚影被黑雾缠住金刚杵，胳膊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怒目里淌出两行金色的泪。

经书纸页哗啦啦狂翻，梵文一个接一个熄灭，像被风吹灭的油灯。纸页边缘开始发黑、卷曲、焦枯，像被火燎过一样。

经中之王的辟邪功德，竟在这极致暴涨的魔煞献祭之下，濒临破碎！

血色月光下，吴美琪佝偻扭曲的躯体愈发阴森可怖，漫天黑雾席卷狂舞，嗜血的狂笑穿透腥风，响彻整座濒死孤岛。

她一步一步朝着渔船方向走，每一步踩下去，佛光就碎一块，碎掉的佛光像打碎的琉璃盏，渣子溅得到处都是，落地就化成黑烟。

她走到离渔船还有两丈远的地方，佛光只剩薄薄一层，贴在船帮子上，像层金箔纸，一捅就破。

海面渔船之上，小六子死死攥着船桨，浑身僵冷如冰，满脸绝望地看着身后龟裂破碎的佛光、步步逼近的无尽黑暗。

船桨攥得指节发白，可胳膊使不上劲，划了两下，船在原地打转。

他回头喊卓叔，看见卓威单膝跪在岸边沙地上，朝他摆了摆手。

岸边，断臂残血的卓威单膝跪在血泊沙地上，望着这彻彻底底、毫无救赎的人间炼狱，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又抬头看了看船上吓得尿了裤子的小六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右手摸进竹筐底，摸出最后一样东西——半块糯米糕，今早出门时闺女塞给他的，还带着体温。

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糯米是甜的，混着嘴里的血腥味，说不清什么滋味。

“小六子，”他含含糊糊地喊，“往南划，别回头。

回去告诉你卓叔家的闺女，她爹没跑，她爹在岛上给她断后呢。”

说完，他把剩下的半块糯米糕往海里一扔，用仅剩的右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迎着漫天黑雾和即将扑到面前的吴美琪

慢慢把竹筐倒扣在头上——筐底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八卦，是他去年过年时拿灶灰画的，图个吉利。

凡人之力，终究难抵天魔。

满岛生灵，尽数殉煞。

血色海砂岛，今夜，唯余魔狂。

海面上，小六子的渔船终于被他拼了命划出去三丈远，船尾的铁锅被浪头掀翻了，半锅鱼汤扣进海里，油花子漂了一片。他不敢回头，可还是回了。

他看见吴美琪的黑影罩住了卓威，看见竹筐上的八卦灶灰簌簌往下掉，看见卓威最后动了动嘴，像是在说“跑”。

然后黑雾合拢，岸边空了。竹筐滚了两圈，停在滩涂上，筐里倒扣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袋，铜烟锅里还亮着一点暗红的火星，被海风一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