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血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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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子划了整整一夜加半天。

船桨在他手里断了一根，最后一根他用裤腰带绑着断茬勉强接着用，手心磨得血肉模糊，海水泡着伤口，疼得他每隔一阵就龇牙咧嘴地甩甩手，可甩完了还得接着划。

他不敢停。身后海砂岛的方向，血月落了，天边泛起一层脏兮兮的灰白色，可那股子腥甜的血气好像长了脚，顺着海风一路追着他往南飘。

他总觉得吴美琪就贴在他船尾的水里游着，那两只漆黑无瞳的眼珠子从水面下盯着他船底板。

他不敢低头看水。

中途他实在撑不住了，趴船帮上眯了半刻钟，梦里全是卓威单膝跪在沙地上把竹筐倒扣在头上的画面，竹筐底上那歪歪扭扭的灶灰八卦被海风吹得簌簌掉渣

卓威嘴里嚼着糯米糕含含糊糊喊“往南划”，然后黑雾一合，人没了。

小六子猛一激灵醒过来，满脸泪，一边嚎一边拼了命接着划。

渴了舔船板上的露水，饿了从船尾铁锅底刮了层干了的鱼汤嘎巴嚼了。

那口铁锅翻进海里之前被他一把捞了回来，锅底还剩半指厚的鱼汤冻子，腥得发苦，可他吃得像山珍海味。

漂到第二天晌午，望见了海南岛的岸线。

小六子把船往沙滩上一怼，连缆绳都没系，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往岸上跑。

他脚底板被贝壳割了道口子，血印子从沙滩一路点到官道上，他浑然不觉疼，拽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就问仁心寺怎么走。

货郎被他吓了一跳——面前这人浑身血泥、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毡片、眼窝凹进去两个大坑、嘴唇干裂得翻白皮，活像从海底龙宫里爬出来的水鬼。

小六子问了一遍没听清，又问一遍，嗓子劈了岔，声音像破锣刮锅底。

问清了路，他连滚带爬往仁心寺赶。

仁心寺在海南岛南边的半山腰上，山不高，胜在清静。

石阶两边栽着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晃荡，树荫底下的青石板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

知客僧远远看见一个血糊糊的人形往山门冲，差点抄起门闩当棍使，等看清是个活人——还在喘气、还在哭、还在喊“救命”——才赶紧扶住了。

小六子一路被搀进大雄宝殿，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凉青石之上。

殿内檀香袅袅，经幡在穿堂风里轻轻摆动，释迦牟尼佛像垂目慈悲，嘴角那抹笑意纹丝不动，好像在说“来了就好”。

小六子趴在地上，额头磕着石板咚咚响，喉间干涩得咽口唾沫都刮得生疼，他抬起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拿砂纸磨出来的：

“大师父……海砂岛……全没了……”

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往外倒。从韩阳被恶鬼邪念附了身那天说起——那天韩阳从镇上卖完鱼回来就不对劲，走路左脚绊右脚，眼神直勾勾的，吴美琪给他端了碗鱼汤，他接过来一口闷了，喝完把碗往桌上一墩，说了句“不够”，吴美琪又去盛，他连喝了七碗，喝完了盯着吴美琪看，看得她心里发毛。当天夜里他就把吴美琪按在了供桌上。

吴美琪事后跟小六子他娘念叨，说韩阳那天晚上跟变了个人似的，满嘴胡话，说什么“种下了就好了”“等长出来咱俩就不用愁了”，她当时没听明白，只当他说醉话。

结果吴美琪第二天就开始能吃。一顿三碗米饭打底，晌午加五张烙饼，晚上还得拿鱼汤溜缝。

她婆婆嘀咕了一句“这么吃下去家里米缸见底了”，吴美琪把碗往桌上一拍，瞪着婆婆说“你再说一句”，那眼神把她婆婆吓得三天没敢上桌吃饭。

再往后，夜夜睡不踏实，梦里有人喊她“娘”，她应了一声，肚子里就踹一脚。她跟韩阳说孩子闹得厉害，韩阳嘿嘿笑，说“闹说明壮实”，然后该吃吃该睡睡，好像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月圆那天夜里，吴美琪肚子裂了。

不是生，是裂。皮肉从里往外炸开，血水混着黑气喷了一炕，她婆婆听见动静冲进来，当场吓得瘫在门槛上——炕上趴着个三尺高的赤红小人儿，没穿衣裳，皮薄得能看见里头血在流

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一张，牙比狼还尖。

吴美琪瘫在血泊里，肚子豁着个大口子，可人还活着，眼珠子还能转，嘴里还嘟囔“孩子饿了”。

那魔婴第一顿吃的是圈里的鸡。十几只鸡扑腾着飞，它往鸡圈里一跳，黑气一卷，鸡毛漫天飘，落地就剩骨头架子。

第二顿吃的是乡邻王心怡。

王心怡听见吴美琪家动静不对，端了碗红糖水过来看看，推门进去，魔婴正蹲在灶台上啃鸡骨头，扭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笑，王心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被黑气裹了。

等小六子他爹听见动静扛着锄头跑过来，地上只剩王心怡一只绣花鞋，鞋面上绣的并蒂莲还沾着血。

再往后就是屠村。一村一村地屠，一家一家地吞，卓威领着最后几个人往海边跑，老陈死在他眼皮子底下，胳膊被撕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骨头嘎巴一声脆响

卓威咬牙把糯米往魔胎脸上砸，趁疼劲儿挣断了自己胳膊，血喷得跟杀猪似的。

最后到了码头，卓威把他推上船，让他往南划，别回头。

“可我还是回了头。”小六子跪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砸青石板，“我看见卓叔把竹筐扣脑袋上，然后黑影一合，人就没了。

大师父，卓叔家里还有个闺女，刚满十三，他让我回去告诉她爹没跑，他爹给她断后呢……”

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大雄宝殿东侧立着两位僧人。仁心寺方丈明远，六十来岁，月白僧衣洗得发灰，袖口磨出毛边，可穿在身上就是干净，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他垂眸静听，手里捻着一串老凤眼菩提，珠子盘得油亮，每捻过一颗，指尖就轻轻顿一下。

法相圆满，慈悲相底下压着几十年镇煞磨出来的沉凝，嘴角那点笑意没散，可眼底结了层薄霜。

方丈身侧的慧明比他年轻十来岁，灰布僧衣，肩头打着补丁，眉目生得清寂，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就像寺庙壁画上走下来的苦行僧。

可他眼底有东西，旁人轻易瞧不出来，方丈能瞧出来。那东西叫执念。

慧明常年云游四方，十年里在仁心寺住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半年。

他游走各州府，施药、修桥、超度、赈灾，什么苦活累活都接，功德簿上写了密密麻麻几十页。

外人只当他是大善僧，却少有人知道，他苦修《舍利回魂秘典》，一修就是十二年，为的从来不是什么普度万千游魂。

他要救他师父。

延慧禅师。慧明的授业恩师，也是把他从乱葬岗捡回来、一口米一口水喂大的老和尚。

十二年前，延慧想要借剑仙一缕剑气，可惜被一剑斩得只留一枚本源舍利，指甲盖大小，温润如脂，里头封着最后一丝神识。不入轮回，不得转生，就那么吊着。

慧明跪在师父坐化的礁石上守了七天七夜，把舍利捡回来，然后翻遍了藏经阁，翻出那本《舍利回魂秘典》。

书上说，重聚碎散神魂，需浩瀚纯粹的功德愿力为薪火，以万千善缘为桥，一点一点把碎光引回来，重新拼成完整的神魂，再以秘法塑肉身，方能活转。

功德不够，火就烧不起来，魂就引不回来，延慧就永远只是一枚温热的舍利，躺在佛龛里，醒不过来。

十二年。慧明攒了十二年功德，救过瘟疫村里七百多口人，修过十七条官道上的桥，超度过海难里捞上来的三百多具泡得发胀的尸首，替穷苦人家念过数不清的往生咒。

他把每一分功德都存着，一分不敢花，像守财奴攒金子，就等着攒够那天给师父办回魂。

小六子把海砂岛的事讲完，慧明指尖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枚舍利贴着心口放着，用黄绸子裹了三层，夜夜暖着他的胸口。

方丈缓缓抬手，一声佛号低沉响起：“阿弥陀佛。”

他捻珠的拇指停在半空，目光穿过殿门，望向东海方向。

隔着茫茫沧海，什么也看不见，可方丈修行几十年，灵台早就能捕捉到千里外的大煞。

海砂岛那个方向，天边隐隐泛着一层暗红，不是云霞，是煞气凝成的霾，沉甸甸压在海面上。

那股子霸道凶戾的胎煞气息，隔着这么远，还能顺着海风渗进来，像有人拿臭鱼烂虾在你鼻子底下晃。

“来迟了。”方丈轻声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魔胎已然落地，煞巢已成。”

小六子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那……那吴美琪肚子里到底几个？

韩阳那天跟我吹牛，说他种下的种长得壮，一个顶五个……”

方丈摇头：“不是五只。自始至终，只有一只。”

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边走边解释，声音不高，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那邪祟当初借云雨种下魔胎之时，只凝了一缕本源煞种，其余四不知去往何处了。

你等凡人在岛上看见的‘五只魔婴’——不过是幻影尚未散尽时投在煞雾里的影子，虚张声势罢了。”

小六子愣住：“可……可我亲眼看见五个……”

“你看见的是影子。”方丈在蒲团上坐下，把菩提珠搁在膝头，“幻影早已消散，唯独这一尊魔婴是真的。

它在无数凡人血肉滋养之下，稳稳踏在了元婴初期巅峰。”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伪元婴。根基是假的，没有正经元婴修士的道果依托。

可它吞了满岛生魂，煞气凝练，肉身异质，早铸就了一层煞铠。

比正经元婴修士难缠得多。正经修士靠道果施法，它靠血肉硬抗——打它一拳，它拿肉接着，回头再吃人补回来。”

慧明听到“吃人补回来”这几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指尖在袖中那枚舍利上轻轻摩挲，温热的触感贴着指腹，像师父当年摸他头顶那只手。他心底有两股劲在拧麻花：一股要救师父，十二年了，他就指着这一件事活着；一股要斩魔，那魔胎屠了一百多号人，若是放任它离岛，东海沿岸多少村镇要遭殃？

他想起去年在潮州超度的那批海难亡魂——十七条渔船出海遇上风暴，人全没了，捞上来时一个个被鱼啃得剩半边脸，家属跪在沙滩上哭得昏死过去。

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天灾。可海砂岛上那一百多口子，是人祸，是煞祸，是他妈的一颗魔胎活活吞出来的。

慧明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劫在眼前，不能不往。”

方丈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慧明又补了半句，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先斩此魔，再续旧愿。”

方丈颔首，佛光自周身缓缓漾开，袖口那圈毛边都被镀上一层金。

几乎同一时刻，一道清冷青虹划破南方云海，疾驰而来，落于殿前。

山门外那棵老榕树被剑气撩得哗啦一响，树叶子纷纷落了一地。

来人收剑落地，靴尖点在石阶上没发出半点声响，身形颀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袖口扎得利落，腰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八卦罗盘，黄铜盘面磨得锃亮，指针滴溜溜转个不停。

背上一柄三尺青锋，剑鞘是旧木头的，包浆厚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剑柄上缠的麻绳换过七八回了，每一圈都勒得死紧。

道门修士沈南，筑基圆满，差半步就能摸到金丹门槛，可这半步他卡了三年没迈过去。

他也不急，常年背着剑走四海斩邪，走到哪儿算哪儿，斩完了找个破庙睡一觉，醒了接着走。

他远在百里之外就感知到海砂岛冲天血煞，灵台里那根弦绷得咯吱响，马不停蹄赶过来，正好跟两位佛门僧人在殿门口撞上。

“方丈。”沈南拱手行了个道礼，又冲慧明点点头，“慧明师兄。”

他鼻子抽了抽，闻到小六子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血腥味，眉头皱起来：“从岛上漂过来的？”

小六子点头如捣蒜。

沈南把罗盘摘下来托在掌心看了一眼，指针疯转，最后死死定在东北方海砂岛的方向，铜针尖上凝了一颗针尖大的血珠子。

“煞气浓得能养蛊了，”他把罗盘扣回腰上，“走，趁着那东西还没挪窝。”

三人没多废话。方丈回禅房取了金钵，慧明把功德念珠往脖子上一挂，沈南剑都不用拔，转身就往山下走。

小六子在后头追了两步：“大师父！我跟你们回去！我认得路！”

沈南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非要跟着猎户上山撵老虎的瘸腿兔子：“你留下，给我们念往生咒。

万一我们回不来，总得有人接着念。”

小六子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佛、道三人踏浪渡海。

方丈走水面上像走平地，僧鞋踩下去水波不兴，每一步脚下绽开一朵淡金色莲花，散了就没了，痕迹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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