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血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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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跟在他半步之后，功德念珠在脖子上晃荡，珠子表面沁出一层细密的佛光，映得海面底下游过的鱼群都蒙了层金边。

沈南懒得走水路，青锋出鞘三寸，剑光托着他贴着海面疾驰，道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只蓝背灰翅的海鸟。

三人脚程快，不到两个时辰就看见海砂岛的轮廓。

还没靠岸，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比小六子描述的浓十倍不止。

海风里裹着烂肉发酵的酸腐气、骨头烧焦的焦臭味、还有一股子甜腻腻的腥——那是大量鲜血渗进沙土后又被太阳晒出来的味道，像把一锅肉汤泼在炉子边上烤干，干了又泼，泼了又烤，最后结出一层黑红色的硬壳。

煞气如同实质，压得人灵台发闷。沈南筑基圆满的修为，踏上海滩第一步就觉得胸口一沉

像有人往他膻中穴上按了块湿棉被。方丈和慧明有佛光护体，脸色没变，但脚步明显沉了几分。

岛心吴美琪原先居住的农家小院，已经彻底看不出原貌了。

土墙还是那几堵土墙，屋顶还是那片瓦顶——可墙面上、房梁上、地面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筋络，拇指粗细，一鼓一鼓地搏动着，像有人把无数条大动脉剥出来铺在了墙上。

粘稠黑红色的煞液从泥土里渗出来，汇成浅浅血洼，脚踩上去咕叽作响，不断蒸腾起灰蒙蒙的邪雾。

小院门口那棵老枣树早枯了，枝丫上挂着几十个拳头大的煞茧，半透明，里头隐约能看见没消化完的衣物碎片和骨头渣子。

沈南用剑尖挑开一个，里头掉出半枚发簪，银的，簪头雕了朵梅花，梅花蕊里还嵌着干涸的血痂。

他认得这种簪子——潮州城首饰铺子卖得最多，岛上渔家女攒半年私房钱才舍得买一根。

吴美琪瘫坐在血阵中央。

人形已经大半崩坏，皮肉松弛地挂在骨架上，两只胳膊细得像芦柴棒，肩胛骨支棱出来把皮顶得薄如蝉翼，能看见底下黑气滚滚的胸腔。

她整个人像一口被吸干了的井，井底还剩点底泥，勉强维持着人形。

眼底没有一丝神智，瞳孔散了，眼白上爬满黑血丝，嘴角流着涎水混着黑血，可那双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无意识地、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金贵东西似的，托着那尊魔婴。

那魔婴看起来不过三尺高矮，孩童模样，通体赤红，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皮下流转着滚滚血煞，能看见煞气像虫子一样在血管里钻来钻去。漆黑无瞳的双眼冷冷盯住踏入院落的三道身影

稚嫩的面孔上只有纯粹的饕餮与杀戮。它嘴边上还挂着半截手指头，嚼了一半的，看粗细是个成年男人的，指肚上纹路清晰，指甲盖被啃得只剩半边。

它便是那唯一的伪元婴魔婴。

元婴初期巅峰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开来，不同于正统元婴修士的大道灵光，这股力量浑浊、狂暴，带着吞噬一切的本能。

沈南膝盖弯了一下，牙关咬紧才没跪下去，他扭头看慧明，慧明脸色也白了几分，功德念珠转得飞快，佛光被煞气挤得缩回去半寸。

方丈率先出手。

圆满法相轰然展开，背后浮起一圈淡金色光轮，大如磨盘，光轮里头隐隐有梵文流转。

万丈金辉笼罩小院，枯枣树上挂的煞茧被金光一照，滋滋冒烟，里头的骨头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一颗颗常年持诵加持的佛珠腾空，一百零八颗珠子散开，粒粒流转佛光，如金色流星砸向魔婴。

可碰撞的瞬间，只听见沉闷的爆响。金光撞在魔婴体表那层凝实的煞铠之上，激起滚滚血雾，像一盆红墨泼在白墙上，又被大雨冲下来。

佛珠的佛光确实能灼烧煞气，可烧进去半寸就被煞铠底下涌上来的新鲜血肉填满了，杀伤微乎其微。

一百零八颗佛珠砸完一轮，魔婴身上多了几十个冒烟的焦痕，每一个焦痕在呼吸之间就愈合了，连疤都没留。

“佛珠克制有限，”方丈沉声提醒，法相大手接连压落，金浪层层叠叠，死死困住魔婴活动的空间，“此胎以生魂炼体，煞躯抗佛！”

沈南早就捏好了法诀，闻言也不废话，数十张朱砂符箓自袖中飞出。天雷符、镇狱符、焚邪符，一张张在半空炸开

烈火与雷光交织，席卷向魔婴。

雷劈在它脑门上炸开一朵蓝白色的电花，火舔在它肩头烧出一片焦黑，可焦黑底下立刻渗出血珠子

血珠子一滚，焦黑就掉了，底下又是崭新的赤红皮肉。

漫天符光声势浩大，落在魔婴身上依旧收效不足。

符火雷光舔舐赤红色的身躯，只能炸碎表层散逸的煞气，根本刺不透那层血肉煞铠。

沈南骂了一声娘，他这十几年斩邪，什么妖魔鬼怪没碰过，僵尸、水鬼、画皮、骨妖，符箓拍上去至少能听见个响

可眼前这东西——符箓拍上去像拍在烂泥塘里，噗嗤一声就陷进去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刀枪不入，寻常术法难破！”沈南眉头拧成疙瘩，反手握住背后青锋长剑，筑基圆满的灵力毫无保留灌注剑身

剑上腾起青白道芒。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剑随身走，化作一道青虹劈落。

铮！

青虹斩在魔婴肩头。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火星飞溅，只留下一道浅浅白印，白印边缘翻着煞气，像被刀划开的树皮往外渗松脂。

片刻之间，伤口便被涌动的血色煞气填补愈合，愈合处连肤色都跟旁边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痕迹。

唯有三人手中的本命法器，能够真正对魔婴造成威胁。

方丈的本命金钵——那口钵是明远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钵底刻着七层往生咒，在香火里熏了百来年，佛力浸透钵体，每一道纹路里都灌满了功德——钵口垂下连绵不断的金色梵文

硬生生把魔婴罩在里面，梵文落在煞铠上烧出密密麻麻的针尖大的黑洞，虽然小，但黑气往外直冒，像扎破了的皮囊，能听见嘶嘶的漏气声。

慧明护持多年的功德念珠——那一百零八颗木珠子是他十二年里一颗一颗攒的，每颗珠子对应一件大善事

潮州施粥那回攒了三颗，东海崖头超度海难尸首那回攒了七颗——念珠抽在魔婴背上，佛光爆开一团暖融融的亮，把煞铠烧出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口子边缘焦黑翻卷，里头能看见嫩红色的肉芽在拼命长，但佛光残留在伤口里，肉芽长一层就被烫死一层，愈合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沈南这柄镇邪青锋——剑是正经道门铸剑监出的，剑脊上錾着北斗七星，每一星都灌过雷法

专破阴邪——剑锋划过魔婴肋下时嗤啦一声，像烧红的铁筷捅进猪油里，划出一道一尺来长的豁口

黑红色的煞血往外滋，滋了沈南一脸，烫得他脸颊上起了一片燎泡。

那豁口没能立刻愈合，煞气涌上来被剑上残留的雷芒噼里啪啦炸回去，反复拉锯了三四息才慢慢收拢。

这才是真正能伤它的东西。

可也仅仅是伤。三道本命法器砸完一轮，魔婴身上多了七八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的也不过一寸，最浅的转眼就没了。

它缩在方丈的金钵梵文网里，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小兽护食一样的呜呜声，一边挨打一边拿手去够吴美琪

指尖碰到她胸口就往下插，插进去半寸，吴美琪身子一抽，血顺着它手指头往它嘴里淌，滋溜滋溜吸得欢实。

魔婴被接连攻击，彻底被激怒。一声不似孩童的尖利啸叫撕裂空气，嗓门尖得能扎破耳膜，沈南两耳嗡了一声差点没站稳。血煞巨浪猛地向外翻滚

吴美琪在这股力量冲击之下，身躯猛地一颤，皮肉寸寸开裂，从锁骨到小腹裂开七八道口子，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来，像有人在她身上划了十来个放血槽，血全被魔婴吸纳。

它本就是承载魔胎的器皿，此刻已经快要被抽干所有生机。

吴美琪的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嗬嗬响了两声，像是在喊“孩子”，又像是在喊“疼”。

慧明站在侧方，双手结印，周身功德愿力徐徐升腾。

他一边运转功德念珠牵制魔婴，一边在心底默默看着袖中那枚师尊的舍利。

舍利贴在心口，温热的，像师父的手心。他需要功德，他要攒够力量，重聚延慧禅师的神魂，让师尊重新回来。

十二年，他攒了十二年的功德，攒得抠抠搜搜，路上碰见快饿死的野狗都恨不得给念三遍往生咒好多捞半丝善缘。

可眼前，百数凡人枉死的残魂，在煞巢里沉浮哀嚎。

小院地底下埋着全村人的尸骨——没尸骨，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可魂还在，被煞巢压着，出不去，散不开

密密麻麻挤在血阵底下，哭的、喊的、叫娘的、叫儿的，声音从地底下往上渗，像一锅煮沸了的冤魂汤。

慧明耳朵里灌满了这些声音，十二年攒功德攒出来的那点定力差点绷不住。

他的回魂之术，是为一人；眼前的邪魔，却会屠戮无数人。

一念至此，慧明不再迟疑。他口中诵起经文，功德愿力不再收敛，尽数铺开，柔和却坚韧的佛光兜住那些散乱的枉死残魂

一边超度，一边配合方丈锁死魔婴的退路。念

珠在他掌心里转得飞快，每一转就有一颗珠子暗下去——那是功德被消耗掉了，珠子里的善缘之力抽出来喂给那些残魂

送一个走，暗一颗。一百零八颗珠子，转了三圈暗了四十多颗，他把十七个老幼妇孺的魂超度出去了。

“孽胎！”方丈法相如山，金钵凌空升起，钵口垂下的梵文金光骤然加粗了一倍，“靠吞噬生灵成就伪婴道果，今日我等，断你祸根！”

沈南脚步踏动，踩着道阵走位，青锋剑游走寻找煞躯之上细微破绽。

他绕到魔婴背后，剑尖专挑它脊椎骨节缝隙里戳，一剑进去半寸，血滋出来他就撤，绝不贪刀。

筑基圆满的灵力不断消耗，他清楚，自己境界差距摆在那里，只能寻隙助攻，不能硬扛元婴凶威。

刚才那一下正面劈砍，震得他虎口到现在还发麻，青锋差点脱手。

魔婴周身血光暴涨，它不恋缠斗，目标很明确——修士的本源精气、佛力与道韵，远比凡俗血肉更加滋养自身。

漆黑的小手一挥，粘稠如钢索的血煞长鞭破空抽向距离最近的慧明。

那鞭子有胳膊粗，表面布满倒刺，倒刺上挂着碎肉丝，甩起来呜呜的破风声。

慧明持功德念珠横挡，念珠和血鞭相撞，佛光剧烈晃动，炸开的金火星子溅了慧明一脸。

他身子一晃，脚底在血洼里滑了半步，喉头泛起一丝腥甜，嘴角溢出一线红。

“小心！”方丈法相大手横移，硬生生扛下这一击，金辉剧烈震颤，法相光轮上崩了个指甲盖大的缺口。

方丈本人闷哼了一声，嘴角也见了血。

小院之中，佛光、道芒与滔天血煞疯狂冲撞，血沙随着劲气漫天飞舞。

吴美琪在阵心发出低沉、麻木的嗬嗬声，不断流出的鲜血源源不断喂给魔婴，她残存的意识只剩下腹中胎孩的呼唤。

她嘴唇翕动着，凑近了听能听见她在说：“吃吧……多吃点……娘不饿……”

魔婴虽只是伪元婴，没有道基，没有元婴修士的万千神通，可这一身血肉煞躯抗符、抗佛珠

寻常法器难伤，凭着元婴初期巅峰的磅礴煞力，以一敌三，竟稳稳僵持。

它甚至边打边吃，抽冷子拿脚趾头去勾吴美琪肚子里淌出来的血，勾了往嘴里送，吸溜一口，身上的小伤口就收一收。

三人越打越累，它越打越精神。

慧明一边抵挡，一边心念翻涌。他望着这头靠屠戮凡人成型的魔胎

再想起沉睡在舍利之中、等待他救回的师尊延慧，心中那道执念第一次生出纷乱波澜。十二年，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攒功德，救师父。

可此刻他每催动一次念珠，就有一颗珠子暗下去，攒了十二年的善缘在肉眼可见地缩水。

暗一颗少一颗，用来超度残魂他不心疼，可要是这么耗下去，打完了魔胎，他功德簿上还能剩几页？

他咬了咬牙，把最后那点犹豫嚼碎了咽下去。

师父要是醒着，看见他为了攒功德放任魔胎屠戮，怕是能气得把木鱼敲他脑门上。

“方丈，”慧明一边催动念珠一边喊，“我佛光兜着残魂，你锁它上三路！

沈道友，它右肋第三道缝——刚才被我念珠炸开的那道——剑往那儿捅！”

海潮轰鸣，煞啸震耳。

这场佛道三修对战独一尊胎魔的死战，在海砂岛血色残巢之内，还远远没有分出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