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下一站,犬之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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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堇头一桩事就是拉着风雪之心去街角兑现了先前欠下的那杯冰镇酸果汁。
谁知她自己赶路渴狠了,端起木杯咕咚咕咚灌得太急,酸得整张小脸瞬间皱成了苦瓜,捂着腮帮子半晌吐不出半个字来,只能眼巴巴地瞅着旁边的姐姐笑得直不起腰。
桑德巴尔则熟门熟路地又去光顾了一回集市上的种子摊,银溪不知打哪儿认识了一位编彩绳的当地老妇,虚心求教人家打那种挂在门帘上的吉祥花结,结果一直磨蹭到约娜找过来扯着嗓门喊她回客舍开饭,她爪子里攥着的那一小截彩绳还缠得跟鸟窝似的乱七八糟。
就连一向闲不住的欧塞勒斯,这两天也乖乖把厚重的记录本锁进了柜子,欢欢喜喜地跟在阴燃屁股后头,挨个摊位挑选准备捎给学校好友的伴手礼。
路过香料摊子时,正撞见佳乐斯叉着腰跟摊主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欧塞勒斯安静地站在旁边心算了一会儿,才凑过去小声提醒他,要是把摊主刚才顺手多抓给他的那两小包调味香料也折算进去,眼下这个口价其实早就比他刚才硬砍的数目还要便宜了。
佳乐斯闻言低头扳着爪子数了数,到底还是痛快地掏出了钱袋,只是嘴上还在死撑面子,嘀咕说自己刚才纯粹是想把香料的产地再打听清楚些而已。
大伙儿在客舍的小院里住得太熟稔,一直到第三天傍晚,可拉将下一程的船期表平铺在饭桌上,月堇才猛然惊觉,散落一地的行囊又该重新打包了。
按照行程,他们得先搭乘“远沙号”顺水北上,前往衔接内陆商道的转运港口,随后再由当地雇请的向导领路,走陆路翻越灰脊关。
依照友谊学校出发前分段排定的章程,珍奇、大麦、灰琪与草甸清溪四马眼下已经动身赶往关口,将在那里正式接手犬之国一程的带队差事。
而可拉陪着孩子们走完灰脊关交接这一程之后,还得独自折返法拉西,与马里尼等几位老友一道,继续留守巡查地底谐律根系的恢复状况。
“这么说,等把我们送到灰脊关,老师您就得掉头回来了?”
月堇原本正低着头往一块儿卷地图,听见这话,蹄子上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半拍。
可拉将月堇眼底的不舍看得分明,温和地伸出前蹄,替她按住微微翘起的图纸边角,
“旧渠尚待巡,新路有人引;途中勤寄信,相隔亦相亲。”
月堇垂着眼帘将图卷扎好,随后往老师身边蹭了蹭,仰起小脸请可拉过目自己特意在七井镇旁画下的那个小圈儿。
可拉端详片刻,含笑颔首,末了还体贴地伸蹄替她把系得太死的麻绳活结挑松了一分,免得等到了下一站,她急着展开地图时还得满世界找人帮忙解疙瘩。
临行前的最后一晚,马里尼与其余五位老友全都留在了客舍小院里,陪着孩子们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践行饭。
尘魔前腿上的刮伤已经结了痂,只是外头的棉布绷带还照着可拉的医嘱老老实实裹着。
开饭时,浊涛小溪端着木碗走过去,眼疾蹄快地一巴掌按住了尘魔刚想伸出去端大汤锅的前蹄,自己则招呼约娜搭把手,俩马轻轻松松地把滚烫的铁锅抬上了桌,末了还得意地拍着胸脯宣布,今儿晚上尘魔唯一的差事就是老老实实坐着把碗里的饭扒干净。
长桌另一头,水晶正凑在油灯下帮月堇审看那幅补画在手札角落的红水壶草图。
她一眼瞧出月堇把水壶把手的朝向给画反了,干脆借过炭笔,在空白处凭着记忆添上了自己印象里的壶柄弧度。
谁知两幅小图并排摆在一块儿,连水晶自己盯着瞧了半晌都有些拿不准到底哪一个更接近真家伙,最后只好哭笑不得地举蹄保证,等今夜回到家,头一桩事就是把旧柜子顶上那只真水壶翻出来,照着原样重画一张寄去灰脊关给她。
“那你画的时候可得记着把壶盖上的小豁口也描清楚喽!”
浊涛小溪隔着大半张饭桌扯开嗓门提醒,
“那个豁口的真正来历,如今在座的大伙儿可全都听得明明白白了!”
水晶无奈地抬眼横了她一眼,两人隔空对视片刻,到底还是没绷住,一块儿前仰后合地笑出了声。
可拉安安静静地坐在马里尼身侧,含笑听着几位老友为了水壶柄当年到底弯成什么弧度又一次争得面红耳赤,
等她们吵得口干舌燥了,她才慢悠悠地伸出前蹄,将桌角的几只空水杯往当中推了推,示意她们几个就算要打嘴仗,好歹也先把面前的清水添满。
这一顿践行饭吃得格外漫长,一直等到伙计上桌收走了空碗碟,月堇还托着腮帮子坐在桌边,津津有味地听针掌玫瑰向桑德巴尔传授经验,解释他从集市上淘来的那包耐旱花种为什么非得等换过沙壤土之后才能下种。
风雪之心则安安静静地坐在妹妹身旁,帮着她把摊了一桌的散乱绘图纸一张张理齐收好,等收拢到水晶刚刚添过两笔的那一页时,她特意留了个心眼,将它摆在了最上头。
到了次日真正拔锚启航的清晨,吹过码头栈桥的海风,已经比他们初抵法拉西时添了几分秋凉。
阿岚特意赶着自家的水车赶来码头送行,他后腿上的伤还没彻底利索,顺着栈桥走近舷梯时,步子依旧迈得比常马慢些。
他从车板上拎下几只粗布袋一股脑儿塞进约娜怀里,略有些腼腆地解释说,里头装的全是七井镇左邻右舍大清早凑在一块儿烘出来的干粮烤饼,大伙儿坐船赶路若是半道上饿了,随时摸出来垫补两口,吃不完的只要把布袋口扎紧,在路上放个三五天也坏不了。
月堇主动上前,伸出前蹄结结实实地抱了抱他,鼻尖立时萦绕起一股子粗面饼刚刚出炉时的麦芽焦香。
阿岚有些拘谨地抬蹄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告诉她,祖母那把老木椅已经被他搬回自家屋檐底下了,一到中午就能痛痛快快地晒着日头,
等过两天工匠把屋顶的破洞彻底补齐整了,他就第一时间把窗根底下那个老位置给椅子腾出来。
栈桥另一侧,马里尼正与欧塞勒斯互相交换往后通邮的驿站地址。
这次旧渠调查中由学生们亲手测绘记录的卷宗,已经原样誊抄了一份留在港城档案馆备查,
而准备带回小马谷学校交差的那份正本,则连同可拉亲笔写就的批注说明一道封进了公文袋里,
往后无论哪一头又从故纸堆里翻出了新的日期与人名,两边都能随时通信把缺页补齐。
“等你们到了下一站,有空也记得写信回来,跟我们讲讲那头的新鲜事儿。”
马里尼将写妥地址的信笺交到欧塞勒斯蹄中,
“这一回在法拉西,光顾着拉着你们听我们这帮老家伙翻陈年旧账了,往后总得换我们听听你们在路上又结识了哪些新朋友。”
欧塞勒斯接过信笺妥帖收好,含笑满口应下,随后便转过身,沿着甲板挨个清点伙伴们刚刚搬上船的行囊。
月堇也下意识低头摸了摸自己斜挎在身侧的帆布袋,
那只旧皮球、老绘图师送的新地图,还有省下来的十几张大绘图纸全都乖乖躺在里头,连欧塞勒斯发给她的那枚紧急信标,也隔着内袋贴在胸口。
眼看水手们就要起锚解缆,港务所的一名传讯员忽然顺着码头栈桥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将一封经由学校联络驿站快马转递的接站信交到了可拉手中。
信封正面留着珍奇那非常好认的花体署名,随信还一并捎来了一只用粗布裹住的小木盒。
可拉先拆开信封扫了一遍,耐心地等水手们将甲板上的大件行李全部用麻绳固定妥当了,这才招呼孩子们围拢到船舷边。
信纸的前半页,仔仔细细交代了灰脊关的接站地点与翻山越岭的陆路章程,末了还特意加粗笔墨叮嘱了一句,叫他们下船后务必老老实实跟着当地向导走近期刚刚勘验过的老矿道,千万别因为旧地图上画着另一条山谷大道看着宽敞,就自作主张临时改道。
月堇读到这一行,脑海里冷不丁又冒出了出发前自家老爸摊在书房大桌上的那幅行军舆图。
再顺着信纸往下读,珍奇在信中解释说,大家抵达犬之国之后的落脚处,已经临时改在了地面上的迎宾旅舍。
只因最近这一阵子,犬之国境内有好几户大家族的祖宅接连出了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古怪事,
明明是同气连枝、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自家人走到大门口,镶在大门正中的祖传家徽却不知道发什么疯,死活不肯放其中几位家眷迈进门槛。
眼下犬之国的六位女王已经先行出面,替被挡在门外的族人安排了临时落脚的住处,并派了专人查验原委,
珍奇她们四马抵达灰脊关后,会先一步进城摸一摸底细,学生们只管照着原定船期赶路,等到了地面旅舍安顿下来、歇足了精神,大伙儿再坐到一块儿合计后续参访的章程。
至于随信捎来的那只小木盒里,正垫着一枚从某座老宅大门上脱落下来的黄铜家徽。
珍奇在夹带的便笺里写明,想请博学的可拉在路上先帮忙看一下,等到了灰脊关汇合时,正好能拿去同她们打听到的内情做个比对。
那枚黄铜家徽的边沿早已被漫长的岁月摩挲得圆润光滑,翻到背面,还能瞧见好几道常年镶嵌在木门上留下的浅凹槽。
月堇隔着盒底的软垫布端详了片刻,心里头冷不丁又想起了阿岚家院外那把刚刚修好的老木椅,忍不住抬起头小声问了一句,信里头提到的那些被自家大门挡在外头的生灵,这会儿还能不能回屋去取自己日常使唤的随身物件。
可拉闻言将信纸翻到背面,抬蹄指给她看上头关于临时安置点的详细说明。
风雪之心也凑过脑袋逐行读了一遍,随即便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将灰脊关的接站地址单独摘抄下来,又转头请欧塞勒斯帮忙参详参详,看看信里有没有提到什么需要大伙儿在船上提前备好的物件。
欧塞勒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读罢,将几页信纸重新折得整整齐齐。
“珍奇老师她们既然已经提前赶过去打前站了,等咱们到了灰脊关,自然就能听她们把前因后果讲个明白。”
她低头望了望木盒里那枚泛着暗光的黄铜家徽,语气沉稳如常,
“趁着这两天在船上赶路,咱们大伙儿还是先把前几天亏空的觉给补足吧。毕竟刚换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地界,总得先跟那儿的生灵打过照面、混个脸熟,咱们才晓得该打哪儿开口问起。”
甲板船舷边,水手长扯开洪亮的嗓门喊起了起航号子,最后一道系泊的粗缆绳也被哗啦啦地绞上了甲板。
月堇一听动静,赶紧拉着风雪之心跑到船尾栏杆旁,高高扬起前蹄朝码头栈桥使劲儿挥舞。
栈桥尽头,阿岚正扶着自家的水车辕杆站着,马里尼与其余五位老友并肩聚在他身旁,
向来爱逞强的尘魔见两姐妹望过来,还特意将那条裹着薄纱布的前腿高高抬起来晃了晃,隔着渐宽的水面比画着,示意自己硬朗得很。
“远沙号”顺着开阔的深水航道缓缓驶离港湾,高高扬起的船帆在晨光下吃饱了海风,帆面上织就的暗金丝线顿时在耀眼的日头下熠熠生辉。
月堇仰起脖子,望着帆面上那道蜿蜒曲折的古老河流纹样,这还是头一回,她能如此真切地将这道纹路与自己亲脚丈量过的沙坡、暗渠以及七井镇的矮墙连在一起。
一直等到码头栈桥上的身影彻底缩成了海平线上的几个小黑点,月堇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回自己的行囊旁。
她坐下将老绘图师送的那幅新地图平铺下来,提笔在港城图标旁记下了今日离港的日期。
风雪之心自然而然地挨着她坐下,顺便问她手札的下一页打算画点什么。
月堇合上新地图,翻过手札里属于法拉西的最后一页,
那上头还夹着水晶亲笔添过壶柄的红水壶草图。
她在崭新的一页空白纸正中,一笔一画地写下了“犬之国”三个大字,随后抬起头,迎着湿润的海风望向已经彻底驶出港湾的漫漫航路。
“这一页就先这么空着吧,等咱们俩亲眼瞧见了那儿的模样再提笔往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