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下一站,犬之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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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港城,最先钻进月堇耳朵里的是东街那头传来的碌碌车轮声。
一辆满载的水车正从染布坊侧面的夹道里慢吞吞地拐出来,
赶车的伙计在路口勒住缰绳停了停,耐心地等对面背着成卷蓝布的学徒先过去,这才招呼后头推车的同伴接着使劲儿。
街角的砖墙上新钉了一块木质指路牌,上头用白漆画着醒目的绕行箭头,墙根底下还留着他们初来乍到那会儿搭手挪开水桶时蹭出的浅印子。
月堇趴在运料车的木栏边探出脑袋,目送着那辆水车驶过十字路口,挨着她坐的风雪之心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昨天姐妹俩在地底下硬撑了太久,今早拔营启程时,可拉干脆发了话,叫她们俩和伤腿未愈的阿岚一块儿坐车回城。
这一路靠着车沿晃晃悠悠地颠回来,酸涩的后腿总算比清早刚钻出被窝那会儿松快多了。
“等会儿回了客舍洗个热水澡,我还得蒙头睡上一大觉。”
风雪之心把两侧的翅膀往身边拢了拢,给月堇腾出能舒舒服服靠着背的空当,
“你要是还惦记着去绘图铺,那就等我睡醒了再陪你一块儿去。”
“我也困得眼皮打架呢。”
月堇嘴上应得飞快,一双眼睛却还追着街角那块新指路牌,一直到运料车拐进了另一条长街,才慢吞吞地把脑袋缩回来,
“不过睡觉前得先把家书寄出去,昨晚我又在信尾给老妈多添了一整页,今儿早上收行李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差点儿把它夹进树根草图里头。”
风雪之心偏过头看她,刚想开口提醒两句,月堇已经先一步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帆布袋,赌咒发誓这一回绝对放妥当了。
坐在车尾另一头的阿岚听着两姐妹拌嘴,随蹄将车板上颠歪了的木匣子扶正,那匣子里头正整整齐齐码着老保管员从地底带回来的旧抄件。
回城后的头一天,大半光阴都消磨在了这些安稳琐碎的家常事上。
可拉先替尘魔换过一回草药,又挨个检查两匹小马的身体,确认她们只是脱力劳累,便催着她们赶紧去吃口热饭、回屋歇息。
马里尼领着随行工匠又去七井镇转了一圈,查看受损屋舍的加固进度,顺道将旧渠底下的发现整理成册,一并呈交城防驻军与港城档案馆。
欧塞勒斯和阴燃则凑在院子里把沿途记下的散碎笔记归拢到一处,约好了次日一早再去绘图铺对账,
至于那块从暗渠深处起出来的老木牌,则连同底下的垫木一块儿被稳稳当当地抬进了档案馆,交由老保管员寻个阴凉干爽的库房慢慢安置。
到了傍晚时分,月堇揣着封好的厚信封溜达到客舍前厅,郑重其事地交给了柜台后头替住客收发信件的伙计。
信封里头除了密密麻麻写满的这几日见闻,还特意夹了一张她亲手重绘的古河床全图,
起伏的沙丘、背风的石坡、早已偏离故道的地下暗渠,都在纸上标得明明白白,唯独在七井镇的坐标旁边被她用炭笔悄悄多画了一把小木椅。
那把小椅子是专门画给母亲看的,至于父亲来信里念念不忘的古河床究竟有几丈宽,她也在图页边缘一笔一画地批注了自己沿途步测与向老工匠打听来的实数,
凡是写到自己心里也没底的地方,她便老老实实留出几行说明,盘算着等回了家,再把随身手札一块儿摊在父亲书桌上慢慢聊。
柜台伙计接过信,蘸饱红印泥,啪地在信封正面盖下驿站的火漆印戳,随后顺手塞进了当天最后一袋待发的邮包里。
月堇扒着柜台边缘,眼看着伙计将麻布邮袋口扎得严严实实,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上楼。
推开房门一瞧,风雪之心早就裹着被睡熟了,而前两天锁在柜子里的那只旧皮球不知何时被姐姐拿了出来,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窝在两人的行囊当间。
第二天一早,绘图铺的木板门卸得格外早。
小年轻学徒正蹲在门槛外头,拿一把小刮刀仔细刮去旧指路牌上画错的墨线。
一抬头瞧见她们几个走近,学徒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兴冲冲地回屋捧出师傅刚改定的一张试印样纸给大伙儿过目。
只见样纸上,七井镇那道早年封死的院墙已经被重新补画了上去,通往诊疗所的绕行小巷也一一核准了方位,甚至连几处窄拐角最多能容几辆水车并排错车,都在路旁用蝇头小楷注得一清二楚。
“旧木印版上那道变浅的刻痕虽然还能看出点印子,可先前被磨平的地方,到底还得靠手工一刀刀重新补刻上去。”
老绘图师将手边的刻刀与木槌归拢到桌角,热情地招呼阴燃进屋,
“你们从地底下带回来的那点子灰末,我也仔细瞧过了。好在打从昨天晌午到现在,铺子里存着的这几张老底稿都没再出过岔子。
今儿天刚蒙蒙亮,我叫徒弟揣着新改的图纸沿街实地跑了一遭,等这一版正式印出来,头一批就先紧着城里送水的车夫们换上。”
阴燃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瓷碟,凑在油灯底下与老印版细细比对了一番,欧塞勒斯则在旁边摊开纸笔,请师徒二马把这两天印版上细微的纹路变化一并口述记下。
一直聊到临出门前,老绘图师忽然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卷刚刚校对妥当的新地图,双蹄递到月堇跟前,温和地说叫她留在路上带着,往后在别处落了脚,哪天冷不丁想起法拉西这座城来,蹄子里总该有一张能把人领到地方的地图。
月堇惊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拉开图卷一角,先在上头找着了自己住了好些天的客舍,随后顺着东街一路摸到七井镇。
先前那条非要逼着水车穿墙而过的死板直线,如今终于在图纸上老老实实地拐了个大弯。
此时的七井镇里,依旧回荡着工匠们拉木锯的沙沙声。
阿岚家的屋顶才刚铺好一半新椽子,可窗边那张老木椅却已经被提前搬到了院墙外头。
椅子后腿的接榫处箍着两片新削的硬木夹板,凑近了摸一摸,还能闻见一股子淡淡的木胶味儿。
桑德巴尔蹲下身去捏了捏榫头,阿岚便扶着椅背轻轻晃了两下,眉眼舒展地告诉他,自己早上已经试着坐过一回了,稳当得很,连祖母从前专门用来垫桌脚椅腿的那块薄木片都被他暂时收进屋里留作纪念了。
“再有个三五天工夫,屋里头就能重新摆家具啦。”
阿岚仰起脖子,望着正站在梯子上往墙头架木梁的工匠,语调比两天前出城那会儿轻快了太多,
“这阵子我夜里还先借住在客舍,白日里就过来搭把手盯着。家里好些老物件修一修还能接着使唤,要是前两天一时丧气全给扔了,回头想起来肯定得心疼。”
院子当间的矮木桌旁,老保管员已经坐定了,跟前摊开的正是阿岚今早从客舍抱回来的那只旧木盒。
盒里那封发黄的家书上,提及西岸受困的原话已经彻底显露了出来,只有零星几道笔画看着还略有些浅淡。
老人家便将月堇蹄抄的那一页端正地摆在右蹄边,就着信纸上的陈年折痕与落款日期,一字一句地仔细核验。
阿岚转身又从屋里捧出了另外几封旧信,其中一封絮絮念叨着先祖初到东岸时借住临时棚屋的窘迫,另一封则记着安顿下来之后陆陆续续寻来的远房亲戚。
一老一少读得很慢,每逢撞上早已改了叫法的生僻老地名,便抬头请旁边的马里尼帮忙辨认。
院墙外头有街坊路过听见了动静,索性一路小跑回自家翻出了一块块积灰的旧木牌,凑进院里头,也想托老保管员给查查牌子上刻着的先人名讳,早年究竟归属哪一支脉。
月堇挨着那把修好的老木椅坐下,支着耳朵听了半天。
先前在暗渠底下的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把石壁上的光影全看明白了,百年前的这桩旧案就算彻底画上了句号,
可如今亲眼看着他们每拆开一封旧信,矮桌上就会顺藤摸瓜地多冒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一处早已湮没的旧址,外加另一户人家代代口耳相传的苦辣酸甜。
见凑过来的街坊越来越多,马里尼干脆同老保管员合计了一下,决定回档案馆专门腾出一张宽敞的长木桌,
往后这十来天里,镇上但凡哪户人家愿意把箱底的旧信、老物件捧出来,都可以去那张长桌旁坐下,泡上一壶热茶慢慢聊。
至于呈送王庭的头一份调查详报,也已经将关闸前东岸屯粮、关闸后折返接应以及暗渠石壁上的所见所闻分门别类地注明了出处,
唯独当年原定的启闭时辰与那几道催命手令的传递过程,被她单列成了一页附件,留待王庭调出工程密档后再作彻查。
阿布拉克萨斯王子的亲笔回函,是在当天晌午过后快马送抵七井镇的。
王子在信中满口应允会督促王庭继续深挖早年的水利旧档,不仅准许港城档案馆将已经核验无误的史实公之于众,还特意调派了一队城防驻军打下手,协助老保管员前往周边几处早年迁徙形成的旧聚落,寻访那些可能还留存着家书的故人后代。
信函末尾另附了一页公文,条分缕析地列出了七井镇屋舍修缮、临时水车调配以及北面旧渠加固的各项章程。
马里尼从头到尾审阅完毕,便顺蹄将公文递给院子里的工匠领班,请他当场核对上头批下来的良木份额。
风雪之心站在马里尼身侧,抬蹄指了指公文最底下的一行小字,
“这儿还特意标了往后定期下渠复查的日子呢。等我们几个启程离开了,城里负责旧渠的工匠师傅也会照常下去巡看吧?”
“那是自然,无论是坡底下的检修口,还是你们姐妹俩拼死撑住的那根断石梁,往后都得有专人按时照看。”
马里尼将公文交还工匠,转过头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你们几个孩子替法拉西撑开的这条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说什么也不能辜负你们。等往后哪天你们再回法拉西做客,好歹能叫大伙儿走得舒坦些。”
月堇耳朵尖,一听见“再回法拉西”这几个字,立马哗啦一下将怀里的新地图重新摊开,提笔在七井镇的图标旁画了个小圈儿。
旁边的阿岚凑过来瞧见了,好奇地问她打算记点什么,月堇便理直气壮地宣布,等下回再来,她必须要坐一回阿岚赶的运水车,好把自己这趟来去匆匆没能逛全的背街小巷统统转悠一遍。
“那你可得专挑我把水桶全卸完的空当来。”
阿岚摸着下巴认认真真盘算了一会儿,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要不然车板上摆得满当当的全是大水桶,你来了也只能跟我一块儿挤车沿。”
“挤车沿就挤车沿呗!”
月堇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不过下回出车前可得先把新地图上的绕行箭头看准喽。”
小院里头顿时响起了一片快活的哄笑声,老绘图师托月堇捎来的那幅新街巷图也顺势被平铺在了矮木桌上。
阿岚伸出粗糙的蹄尖,顺着图纸上新添的绕行箭头一寸寸比画过去,随后又抬起眼望向院门外的青石街口,那副神情,分明已经在心里头默默盘算着改走哪条巷子能少颠坏两只木水桶了。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孩子们才算真正腾出工夫,像模像样地逛了逛这座热闹的港口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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