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3章 迎新春（1/2）

大庆殿前，广场宽阔，青石铺地，方圆足有百丈。

广场正中，一尊三足铜鼎高约丈许，鼎中燃着长明之火，烟气在夜风中缭绕盘旋。铜鼎两侧，两排石制灯柱分立左右，每根灯柱顶端都有一盏铜灯，灯火摇曳，将广场照得明暗不定。

大庆殿殿门大开，殿内烛火通明，隐约可见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步军三万，如蚁群般从四面八方涌入广场。

他们从西承天门夹道涌出，从南侧永安门涌入，从东侧会通门涌入，三条黑色的洪流在广场中央汇合，将整座大庆殿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如林，三万支火把同时燃烧，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在那些步军的面孔上，有的狰狞，有的惶恐，有的亢奋，有的麻木。

他们甲胄不一，有的是皮甲镶铁片，有的是旧铁甲，有的甚至只有一件厚布袍，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刀，有枪，有斧，有锤，有棍棒，不一而足。

步军在广场上列阵，近三万人挤在一起，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兵器磕碰声、低语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乱如沸鼎。

步军统领王彦泽策马立于铜鼎之侧，他身披玄铁重甲，头戴凤翅兜鍪，面甲撩起，露出一张瘦长而阴沉的面孔。

他颧骨高耸，颧下深陷，两腮无肉，下颌一绺山羊胡子，双目狭长，眼珠发黄，瞳孔中映着火光，如同两团鬼火在跳动。

王彦泽右手倒提一柄长刀，刀身宽约四寸，长约四尺，刀背厚实，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幽蓝光，刀柄缠着黑丝绦，柄尾有铜鐏，鐏上铸着一只螭虎，气势非凡。

王彦泽环顾四周，见三万人已将大庆殿围了三重，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得意而阴冷的笑容。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铁蹄落地时在青石板上踏出一溜火星。

“杨炯！还不出来受死！”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撞上宫墙又折回来，嗡嗡作响。

大庆殿内，烛火微微一颤。

殿门处，杨炯缓步而出。

他走出殿门，站在九重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那三万步军，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台阶下那个浑身浴血的金甲将军。

韩约单膝跪在台阶下，金甲残破不堪，左肩甲叶脱落，右臂甲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甲缝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他左手撑地，金瓜锤倒在一旁，锤头上的血污已经凝固，变成暗红色的硬壳。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气。

杨炯缓步走下台阶，步履从容，衣袂不惊。

他走到韩约面前，弯下腰，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韩约的肩膀。

那掌力极轻，但韩约身子却猛地一震，抬起头来，满脸血污中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王爷……卑职……卑职幸不辱命，现已过子时！”

杨炯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眼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似是欣慰，似是感慨，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辛苦了！”他轻声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异常，每个字都如同金石相击，“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下去养伤吧！”

韩约一愣，随即摇头，声音愈发嘶哑：“王爷……卑职还能战……卑职还能……”

杨炯轻笑一声，伸手将他扶起，缓缓开口：“你现在应该叫朕陛下！”

韩约瞳孔猛然收缩，身子僵在原地，他怔怔地望着杨炯，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中，此刻正燃烧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君临天下的威严，是真龙天子的气度，是九五之尊的威仪。

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韩约双腿一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出声：

“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参见陛下！！”

那一声大吼，如同垂死病中惊坐起，声音嘶哑却气贯长虹，在广场上回荡开来。

杨炯微微颔首，伸手虚扶：“起来！”

韩约应声而起，踉跄了一下，却硬撑着站直了身子，金甲铿锵作响。

“大胆！！！”一声尖厉的怒吼从广场中央炸开。

王彦泽策马向前冲出数步，长刀一指，刀尖直指杨炯面门，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嘶声怒吼：

“尔等乱臣贼子，安敢僭越帝祚？！！”

他声音极大，脖颈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鼓胀蠕动，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身后三万步军齐齐鼓噪，刀枪并举，齐声呐喊，声浪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杨炯站在台阶上，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向王彦泽，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目光，如同天上的神龙俯瞰地上的蝼蚁。

“哦~！”杨炯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与嘲讽，“朕当是谁，原来是四十三岁才入三衙的“婆妈将军”王彦泽呀！”

此言一出，王彦泽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继而涨红，继而发紫，如同猪肝一般。他嘴唇剧烈颤抖，山羊胡子一翘一翘，双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四十三岁才入三衙，这话正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出身寒微，熬了二十年才混进三衙，在同僚中一直被人嘲笑是“婆妈将军”，讽刺他做事犹豫不决，优柔寡断。

这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此刻被杨炯当众揭出来，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杨炯！！休要逞口舌之快！！！”王彦泽嘶声怒吼，长刀猛地一挥，刀风将铜鼎中的火焰压得向一侧倾斜，“如今尔等已被包围，还不束手就擒！！”

他话音一落，身后三万步军齐声呐喊，刀枪并举，向前踏出一步。

三万只脚同时落地，轰的一声巨响，青石板都在震颤，广场上的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

那声势，如山崩，如地裂，如海啸，如天塌。

台阶上的文武百官中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双腿打颤，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殿内的烛火被那声浪震得剧烈摇晃，有几盏直接熄灭。

杨炯依然纹丝不动，只嗤笑一声。

那笑声先是低沉，如同远山的闷雷，继而渐渐拔高，如同龙吟虎啸，最后变成放声大笑，笑声在广场上回荡，撞上宫墙又折回来，一重一重，如同浪潮，竟将那三万人的呐喊声压了下去。

他笑了足足有十来个呼吸的时间，才渐渐收住笑声，目光如电，直视王彦泽，一字一句，声如金石：

“你让朕束手？”杨炯踏前一步，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朕转战数万里，拓土封疆，灭国无数，你让朕束手？莫不是昏了头不成？！”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如雷霆，在广场上炸开，震得前排步军耳膜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股气势，那股威压，如同实质般从杨炯身上散发出来，如同大山压顶，如同深渊凝视。

那不是装出来的威严，不是演出来的气度，而是真正的、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从万里征途中磨砺出来的、属于百战帝王的真龙之气。

广场上，三万步军竟无一人敢动。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他们看着台阶上的杨炯，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那是一种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恐惧，如同兔子面对猛虎、老鼠面对雄鹰，就连对视的冲动都不敢有。

王彦泽脸色铁青，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这三万人恐怕真的会被杨炯一个人吓住。

当即，他猛地举起长刀，刀尖指向杨炯，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给老子杀！！杀杨炯者，黄金万两，爵上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三万步军闻言，眼中猛地燃起贪婪的火焰。

黄金万两，爵上三级，这些字眼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一瞬，步军渐渐鼓噪起来，刀枪并举，就要向前冲。

杨炯一步踏出，站在台阶最前沿，右手一扬，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过头顶，那黄绫在夜风中展开，露出上面朱红的玺印和密密麻麻的字迹。

“朕看你们谁敢！！！”

他一声怒吼，目光如电，扫过那三万步军，一字一句：“此乃女帝禅让诏书！尔若执迷不悟，朕必诛之！！！”

那黄绫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朱红的玺印清晰可见，正是传国玉玺的印记。

三万步军顿时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如蜂群嗡鸣，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这……这诏书真的假的？”一个年轻步军低声问身旁的同袍，眼中满是惊疑。

“假的吧？”同袍犹豫着说，声音压得极低，“若是真的，咱们还勤的哪门子王？靖的哪门子难？”

“可你没看见殿内群臣都没说话吗？”另一个老兵插嘴，下巴朝大庆殿方向努了努，声音沙哑而低沉，“那些文官，退了毛比猴都精，他们要是觉得杨炯是反贼，早就跳出来骂了。你看他们，一个个缩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这不就是默认了吗？”

“是呀……”又有人附和，“咱们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

“闭嘴！”一个队正低声呵斥，但语气中明显底气不足，“军令如山，统领让杀就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可那是禅让诏书啊……”年轻步军嚅嗫着，“杀皇帝可是诛九族的罪！”

议论声越来越大，三万人的军心开始动摇，有人悄悄把举起的刀放低了几分，有人往后缩了缩身子，有人左顾右盼，等着看别人怎么做。

王彦泽脸色惨白，继而又涨得通红。

他猛地张弓搭箭，双臂发力，青筋暴起，弓如满月，箭尖直指杨炯胸口：“妖言惑众！拿命来！！”

手指一松，弓弦嗡鸣，那箭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奔杨炯胸口而去！

那箭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在火光下拉出一道淡淡的残影，三十步的距离，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台阶上的文武百官惊呼出声，有人捂住眼睛，有人转身要逃，有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韩约怒吼一声，就要扑上去挡箭，但他浑身是伤，动作慢了半拍，只来得及迈出一步。

杨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平静地望着那支飞来的箭矢，瞳孔中映着箭尖上那一点寒光，越来越大。

就在箭矢距离杨炯胸口不足三尺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如同两块铁板在空中相撞，火星四溅，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支黑色铁箭从侧面飞来，精准无比地撞在王彦泽射出的箭矢上，两箭相撞，箭头对箭头，竟在空中对了个正着。

王彦泽的箭被撞得横飞出去，旋转着飞出数丈，钉在广场边缘一根石柱上，箭杆嗡嗡颤抖，石柱上炸开一片碎屑。

而那支黑色的铁箭去势不减，旋转着飞过杨炯身侧，带着呜呜风声，钉在他身后大庆殿的门框上，箭杆没入木头半尺有余，尾羽还在剧烈震颤。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巴，望着那两支箭，望着那个站在台阶上纹丝不动的身影。

杨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广场，望向远处的高台。

“王彦泽！你狗胆包天，竟敢弑君！！！”

一声暴喝从远处高台响起，声如雷霆，震得广场上的火把都在摇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广场西侧，一座高约三丈的灯柱顶端，此刻正站着一人。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背阔，虎背熊腰，一身赤红铠甲在火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

那铠甲形制奇特，胸甲上铸着一头咆哮的猛虎，虎目嵌以红宝石，火光下炯炯有神。肩甲高耸如翼，臂甲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箭孔，正是百战余生留下的印记。

他双臂肌肉鼓胀，将臂甲撑得紧绷绷的，左手持着一张巨弓，那弓比他人都高，弓臂以精钢和牛角复合打造，弓弦粗如小指，非五石之力不能开。

他站在灯柱顶端，赤红铠甲映着火光，如同一尊战神降世。

正是麟嘉卫骑兵将军——贾纯纲。

他双腿微屈，猛地一蹬灯柱顶端，整个人如同一团红色的火焰，从一丈高处纵身跃下，轰然落地，铁靴在青石板上踏出两个寸许深的脚印，碎石飞溅。

落地之后，贾纯纲大步流星，朝广场中央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力，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如同战鼓。

在他身后，宫墙之下，无数的赤红身影开始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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