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5章 坠机(1/2)
却说杨炯抱着小乌龙离了宝华宫,还没走出几步,那小人儿便醒了。
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声音又脆又亮,在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杨炯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丫头,你娘在那儿撒泼呢,你爹我是真没招了。”杨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襁褓,“这两个祖宗,我真惹不起!”
小乌龙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管扯着嗓子哭,越哭越凶,小脸都憋得发紫。
杨炯无奈,只得停下脚步,朝身后挥了挥手。
立刻有一名摘星处的女卫从暗处闪了出来,脚步轻盈,抱拳行礼,低声道:“陛下!”
这女卫身材高挑,一身黑色劲装,腰悬短剑,行事干练利落,正是摘星处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
杨炯将小乌龙递了过去,吩咐道:“送去宸仙殿给奶娘,这是饿坏了。”
“是!我这就去!”女卫小心翼翼接过襁褓,双手托得稳稳的,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她刚要转身,杨炯忽然伸手拦住:“等等。”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去通知杨福,叫他送一个热气球到长春宫。”杨炯轻声吩咐,语气随意平常。
女卫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不敢多问,当即应喏:“喏!”
见杨炯摆手,女卫这才抱着小乌龙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杨炯抬头看了看天色,夜空如墨,星子稀疏,估摸着还不到二更时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便往东湖方向走去。
皇宫之内,有两湖两池,皆是前朝留下的胜景。
西北的环碧湖外通澜湖,面积最是广大,烟波浩渺,气势非凡,乃皇家园林精华之所在,湖中建有亭台楼阁,岸边遍植奇花异木,春日桃花烂漫,夏日荷香四溢,秋日枫叶如火,冬日雪景如画,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东北的东湖则位于九溪山下。
这九溪山乃皇宫之中唯一的高山,山势虽不甚高,却怪石嶙峋,古木参天,总计九条溪水自山间流下,叮叮咚咚,汇聚而成东湖。
湖水清澈见底,碧波荡漾,是历朝历代皇帝休闲避暑之所,比起环碧湖的恢弘大气,更多了几分幽静雅致。
九溪山上总计两宫一殿。
芷兰宫乃李淽居所,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之上,四周遍植兰草,春日花开时节,香气袭人,整座山头都笼罩在一片幽香之中。
长春宫原本是道教祈福之所,先帝不事佛道,便渐渐闲置下来,如今重新修缮,焕然一新,澹台灵官便在此住下,也算是有了新主人。
另外一殿便是甘露殿。
此殿是皇宫之中除了未央宫、澈霞殿外最大的宫殿,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据说前梁时期,因巫蛊之祸,梁帝将第一任皇后禁闭至甘露殿中,一夜之间,皇后身死,天降甘露,自此这宫殿便被闲置,再无人敢住。
年深日久,便传出许多诡异之说,有说夜里能听见女子哭泣的,有说殿中常有阴风阵阵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如今这东湖,九溪山,三座宫殿,便只有澹台灵官一人住在山上。
倒不是旁人不能住,实在是这位道门仙姑性子孤僻,不喜与人往来,陆萱便也顺了她的意,将整座九溪山都划给了她,除了日常打扫送物的宫人,旁人轻易不得上山。
杨炯一路行来,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竹林,便到了东湖边。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远处的九溪山黑黢黢的,隐没在夜色之中,只有山顶上隐约透出几点灯火,像是天上落下繁星,竟成几分飘渺意境。
杨炯踩着石阶,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松柏森森,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夹杂着溪水的叮咚声,倒也清幽。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澹台灵官,心头便有些发虚。
这女人,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
杨炯自问也算是“阅女无数”,从李淑到李漟,从陆萱到郑秋,哪一个不是千娇百媚、倾国倾城的人物?
可每次对上澹台灵官,他都被折腾得散了架,腰酸背痛,腿脚发软,第二天爬都爬不起来。
真真是令人郁闷不已。
这次围杀秦三甲,澹台灵官以一敌三,身受重伤。左肩被龙泉剑贯穿,后腰被刺了一个血洞,左手掌心被剑刃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白骨隐现。
那样的伤势,换作旁人,早就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可这女人倒好,杀完了人,还站得笔直,冷着一张脸,像是没事人一般。
杨炯很早便想来看她,可偏偏被李漟和郑邵的事耽搁了,先是去勤政殿议事,又去宝华宫照顾李漟,这一忙便是一整日,直到现在才抽出空来。
估摸着澹台灵官怕是要闹脾气了。
杨炯苦笑一声,只希望她别像李漟和李淑那般难缠才好。
那两个祖宗,一个比一个难伺候,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方才在宝华宫里打得天翻地覆,也不知现在消停了没有。
这般心事重重地登上山顶,眼前豁然开朗。
九溪山山顶地势平坦,约有二三亩见方,长春宫便坐落在这片平地之上。
宫殿不大,周回仅数十丈许,隐藏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翘角,黛瓦粉墙,透着一股子清幽雅致。
周围没什么其他建筑,只有几株老松树,虬枝盘曲,苍翠欲滴,将整座宫殿半遮半掩地笼罩在树荫之下。
宫殿有三层,底层最为宽阔,往上逐层收窄,到了第三层,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阁楼,四面有窗,推窗望去,整座皇宫尽收眼底。
杨炯站在宫门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陆萱这贤内助,真是面面俱到,心思细腻。
这长春宫修缮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奢华铺张,又不失皇家气派,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用心。
若是修得太过华丽,反倒失了道家的清修之意;若是太过简陋,又委屈了澹台灵官。如今这般,清幽雅致,朴素大方,正是恰到好处。
杨炯抬头向里看去,见烛火还亮着,猜想澹台灵官应该还没有休息,当下便轻轻推开宫门,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是一间宽敞的正堂。
这正堂是接待来客所用,陈设简单得很,正当中挂着一幅老子骑牛出关图,画得倒是精致,笔力遒劲,栩栩如生。
画像下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供着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两侧各摆着几把椅子,椅子是普通的黄花梨木椅,没有雕龙画凤,没有镶金嵌玉,朴素得像是寻常百姓家的物件。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之间填着白灰,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杨炯环顾一周,见正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也不停留,径直朝楼梯走去。
楼梯木质,踩上去发出“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了二楼,是一间书房。
这书房比正堂要雅致得多,三面墙壁都摆着书架,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书籍,有道家典籍,有佛家经文,有儒家经典,甚至还有一些诗词歌赋、野史杂谈。
杨炯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是一本《淮南子》,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显然是被翻过许多遍。
他笑了笑,将书放回原处,继续往里走。
书房正中摆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宣纸,搁着笔墨砚台。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汁,笔架上挂着一支狼毫小楷,笔尖上还沾着墨,显然是方才还有人用过。
杨炯凑过去看了一眼,宣纸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清秀隽永,笔力遒劲,写的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摇了摇头,心道这女人写字都这般冷冰冰的。
绕了一圈,见书房里也无人,杨炯便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是居所,格局比小小的净室。
杨炯一脚踏进去,便看见澹台灵官正坐在一个蒲团上闭目养神。
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澹台灵官今日穿了一身黑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如同夜色凝聚而成。头发高高盘起,用一根白玉簪子簪住,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烛火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十指纤长,骨节分明,宛如玉雕。
那张脸生得极美,眉如双鸳,鼻似悬胆,唇若涂朱,可那张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冷得像是一块千年寒冰,又像是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烛光映照之下,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当真如九天之上的真仙法相,不食人间烟火,不染半点尘埃。
杨炯看着这尊“真仙”,又低头看了看她坐着的蒲团,差点笑出声来。
那蒲团正面朝下,背面朝上,边缘的线头都露在外面,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杨炯心下了然,这女人分明是知道自己来了。估摸着是听见脚步声,故意装作打坐的模样,跟他赌气呢。
他心中好笑,缓步走上前去,在她身边坐下。
刚要开口说话,澹台灵官便向左挪了一个身位,跟他拉开距离,动作干脆利落,连眼睛都没睁开。
杨炯哭笑不得,又往她那边挪了挪,再次靠近。
澹台灵官又挪了挪屁股,又拉开了一段距离,这回挪得更远了些,几乎要坐到蒲团外面去了。
杨炯无奈,叹了口气,笑道:“官官,你这就不厚道了。用完了炉鼎便装不认识,你这不是渣女行径吗?”
这话一出,澹台灵官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清冷如霜,黑白分明,定定地盯着杨炯看了半晌,这才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何为渣女?”
“玩弄男人感情的坏女人。”杨炯轻笑一声,回答得干脆利落。
澹台灵官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的含义,过了片刻,才道:“我是坏女人?”
“不是吗?”杨炯倒打一耙,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我这炉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好不容易得了空,便来看你,你却这般对我,实在令人伤心。”
他说着,还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捂着胸口,像是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澹台灵官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可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淡,只是淡淡道:“你来晚了。”
“我知道来晚了。”杨炯见她肯开口说话,心中一喜,赶忙趁热打铁,“这不是被事情耽搁了吗?李漟那边出了状况,我总得去看看。还有勤政殿那边,一大堆事等着处理,我忙得脚不沾地,一得了空就赶过来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说得情真意切,言辞恳切,配上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倒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味道。
澹台灵官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身上有药味。”
杨炯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想来是方才给李漟泡药浴时沾上的。
“那是……”他刚要解释。
“还有奶味。”澹台灵官抢白,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双眼睛却定定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什么。
杨炯干咳一声,心中暗暗叫苦:这女人的鼻子怎么比狗还灵?
“那是小乌龙,我女儿,方才哭了,我抱了一会儿。”杨炯信口胡诌,根本不敢说是因为亲了李淑的缘故。
澹台灵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又挪了挪屁股,跟他拉开了距离。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她不是在吃醋,而是在生气自己来晚了。
这女人就是这样,心思单纯得很,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从不藏着掖着。可偏偏她自己又不承认,非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别扭得很。
“官官。”杨炯凑过去,伸手去拉她的手。
澹台灵官把手缩了回去,不让他碰。
“官官,你看看我。”杨炯又凑过去。
澹台灵官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
杨炯哭笑不得,想了想,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仰着脸看她,笑嘻嘻地说:“官官,你生气了?”
澹台灵官低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在打坐。”
“打坐?你蒲团都坐反了,打得什么坐?”杨炯指了指她屁股底下的蒲团,忍俊不禁。
澹台灵官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坐着的蒲团果然是反的。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可很快便消失了,依旧面无表情地说:“故意反着坐,有助于修行。”
……
杨炯被她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这修行方式倒是别致。”
“嗯。”澹台灵官淡淡应了一声,也不解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杨炯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想再说几句好听的哄哄她,澹台灵官忽然开口:“你瘦了。”
声音依旧平淡,可那三个字落在杨炯耳中,却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头轻轻撞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想你想的。”
“骗人。”澹台灵官面无表情地说,“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不止一个。”
杨炯的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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