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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6章 为君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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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萱握着军报手微微颤了一下,好半晌才把军报又展开了一些,目光定在纸面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良久,她将纸折好,声音平稳,看不出喜怒:“军情千变万化,谁也无法预料!他做的对,万事稳妥为先,现在还不是回京的时候。

你将军报送一份给太上皇、叶相和张肃,让他们早做准备。明早大朝会,免不得又是一番争吵。”

一寸金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陆萱,目光里带着些不忍,嘴唇动了动,终是说道:“皇后,国家大事纷繁如麻,哪有做完的时候?更何况如今华夏疆土广大如此,您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您可得注意身体呀,陛下和国家可都仰仗您呢。”

陆萱强颜欢笑,嘴角弯了弯,道:“你这人,怎么学得跟白玉蟾一个腔调?我没事!倒是你,年纪不小了还为国奔波,我看你瘦了不少。回头让膳房给你炖只鸡补补,别光顾着传话办事,把自己熬干了。”

一寸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只恭敬弯腰:“谢皇后体恤!都是我应该做的!”

“嗯!早点回去歇息吧,多让年轻人动动,人老不以筋骨为能,还指望你带带孩子们呢!”陆萱笑着摆手。

一寸金心头一热,退后两步,再躬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廊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一寸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才慢慢转过身,走回殿内,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面坐下。

案上还摊着户部的账册,她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今年的春税已经陆续解到,江淮的稻米折银、巴蜀的茶引、湖广的棉花,一行一行,数字密密麻麻。

陆萱目光扫过纸面,指尖顺着数字慢慢下滑,视野忽然朦胧,纸上的字仿佛蒙上一层水汽。

她愣神片刻,才看见墨色被水晕开,“山东”二字已然模糊。衣袖一拂,墨迹拖得更花。

她急忙低头,抬手去擦,泪水却越擦越多,止不住地涌出来,无数思绪一时塞满心头。

杨炯走的时候,她还怀着孕,那时候肚子大得弯腰都难,她还得坐在这个位置上,听朝臣争辩,批各路奏折。

有一回半夜腿抽筋疼醒了,她不敢叫人,自己抱着腿揉了半天,揉着揉着就哭了,第二天早上照常起来上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柔弱的一面。

陆萱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生怕哪个决定给百姓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生怕辜负了杨炯把整个江山交在她手上的这份信任,更怕自己做错了什么,让整个杨家遗臭万年。

本来杨炯在中亚的战事已经收尾,只要等五月瓦罕走廊一开,大军东归,年底就能回长安。

她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数,桌案角上那张黄历,三月的已经翻过去,过了四月,五月就要到了,可现在,西方又起了变故。

陆萱趴在桌上,胳膊垫在脸续,生怕被人听见。

殿中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把她伏在案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地金砖上,比那残枝牡丹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哭得像个孩子,又不敢大声,只能独自消化情绪。

不知哭了多久,突然,一阵淡淡的药香从身后飘过来。

陆萱的哭声顿住,猛地抬起头,正见尤宝宝站在身前,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药碗,白气袅袅。

她穿一件杏色窄袖衫,头发用素银簪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有些逼人。

陆萱赶紧伸手将泪拭干,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来:“你怎么来了?”

“你这是……”尤宝宝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满是心疼。

“没什么,就是头有些痛。”陆萱把脸偏开,伸手去接药碗。

尤宝宝没递给她,目光从陆萱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份军报上。那军报摊开着,边角还洇着两团水渍。

她看了两息,然后移回目光,轻哼一声,眉头皱了起来:“至于嘛你?他不回来日子就不过了?”

陆萱一时沉默,嘴唇动了动,手搁在膝上,一时无言。

尤宝宝看着她的样子,把药碗往案上一搁,转身就走,那气势汹汹模样,分明是要去找杨炯算账。

陆萱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急声道:“西方组成了反华联盟,杨炯……怕是今年回不来。他是对的,那么多人跟着他,他若回来,很可能将刚得之地拱手让人!”

尤宝宝愣在原地,静静看着陆萱。

她这几个月瘦了整整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窝陷下去,腕骨从袖口支出来,青筋都看得见。那身素色单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哪有之前半分丰腴模样?

尤宝宝的嘴唇抿紧,蹲下身来,与坐在椅中的陆萱平视,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太阳穴,果然一跳一跳地跳得厉害。

“出去走走吧!你再这样折磨自己,也就不必等他回来了!”尤宝宝语气不善。

陆萱轻叹一声,摇头:“龙币推广正到紧要关头,各地报上来的进展我还没看完,还有海军新开的几项支出,有人想要在这上面做手脚,我哪能……”

她话说了半截,就被尤宝宝拉了起来,拽着她往外走:“你身子若是垮了,以后谁来照顾云螭和震麟?到时候他们受欺负了,你在天上干着急吗?”

陆萱的脚步顿住,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若是自己真的不在……这个念头只起了一个头,胸口就疼得她不能呼吸。

尤宝宝感觉到手腕上那点挣扎的力道消失,回过头来,看见陆萱站在窗边的日光里,眼睛里还汪着泪,可那泪光后面,有一簇火苗重新亮了起来。

“你看这天气多好!”尤宝宝浅笑出声,松开陆萱的手腕,往窗外一指,“正好叫孩子们都出来,咱们一起放风筝,踢蹴鞠!”

陆萱抬眼望向窗外。

晴光正好,春风摇落枝头繁花,片片飞花随风漫舞,院中人来来往往,隐约传来说笑之声。

她徐徐吸一口气,清甜的花香涌入肺腑,紧绷的心情终于舒缓了几分,转头笑道:“好!好久没跟孩子们一起玩儿了!杨炯不在,日子还得过,我得看好这个家。”

尤宝宝朗声大笑,伸手揽住陆萱肩头,二人欢笑着相携出门,身影渐隐深宫。

正是:

往日秋半,人在桂花深院,翘首盼。

雨细同濡鬓,香深共倚楼。

重看花依旧,清泪锁深宫。

滴滴成琥珀,为君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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