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7章 按出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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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外三十里,按出虎河岸。
四月中旬的东北,冻土开化,踩上去一脚烂泥,拔出来时鞋底能带上三斤黑土。
河岸上扎着一片窝棚,几根松木杆子斜插进泥里,上头胡乱搭些破毡烂布,有的连毡布都没有,只拿桦树皮和干草凑合,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渣。
窝棚歪七扭八地散着,横斜皆有,还有塌了半边的,远远望去同灾民逃荒也没什么区别。
徒单山熊的一万残兵就窝在这片烂泥地里,苟延残喘。
日头偏西,暖光斜斜打过来,照得泥洼子里的积水泛着浑浊的黄亮。士兵们三五一堆,歪在窝棚外头晒太阳,有的斜靠着半截树桩,有的干脆仰面朝天躺在烂草上,胳膊枕在脑后,眼睛半睁半闭。
身上的皮甲早没了形,肩头的铁片掉了三成,剩下的也锈得发红,里头的夹袄磨得露了絮,灰扑扑的棉絮从破口里钻出来,沾着泥点,被风一吹便颤巍巍地跟着抖。
几个兵凑在一处背风的土坎下,脚边搁着半块硬饼,黑乎乎的,表面裂着蛛网似的纹,掰开时能听见“咔”的一声脆响,同掰瓦片也没什么区别。
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兵拿指甲刮着饼面上的霉点,刮了两下便不耐烦了,把饼往地上一摔,破口大骂:“这他娘的是人吃的?十天了!每天就这一块硬疙瘩,啃得老子牙床子都肿了!”
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捡起来,吹了吹灰,用袖子蹭了蹭,又递回去:“你摔它干啥?摔碎了连渣都没了。”
“吃也吃不饱,饿也饿不死,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瘦兵把饼接过来,到底还是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嚼着,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嘟囔。
“没头咯。”对面一个靠着土坎的年轻兵接了话,眼睛望着天,语气平平,“头没咯。”
瘦兵瞪他:“你说什么狗屁话?”
年轻兵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狗屁话?咱们从锦州一路跑到北琴海,又从北琴海跑回来,最初怎么说的?建功立业,再造大金!如今呢?一路走下来就没一场胜仗,打谁败谁,三万人剩下一万,饭都吃不上了,还争什么霸业?争个屁!”
“你少说两句。”络腮胡老兵压着嗓子,拿胳膊肘捅他,“大帅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年轻兵嗓门反倒高了,“我说错了吗?在锦州打草谷,被完颜菖蒲那娘们儿抄了后路,丢了多少弟兄?跑到北琴海想端她老窝,结果人家数万兵早等着呢!
咱这一万来人怎么跑出来的?拿人命填出来的!
如今窝在这烂泥地里,后有完颜菖蒲,前头完颜飒马缩在上京城里装乌龟,咱们算什么?屁都不是!”
旁边一个正拿草棍剔牙的兵把草棍一扔,嗤笑一声:“也好!这按出虎河是咱们女真的母河!死在这也算回家了!比死在锦州那地界强,好歹做了个归家鬼,用华夏人的话怎么说来着?落叶归根,对!归他娘的根!”
“你他娘的倒想得开!”瘦兵骂了一句,随即自己也乐了,苦笑那种乐,嘴角扯了扯,比哭还难看。
正说着,远处泥路上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噤了声,眼珠子往那边一斜。
徒单山熊正从营帐那边走过来,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黑色大氅,下摆沾满了泥点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烂泥里。
众兵看着,没有一个动弹起身。
瘦兵把咬了一半的饼往怀里一揣,翻了个身,拿脊梁对着路。
年轻兵索性把眼一闭,络腮胡老兵倒是想起来,屁股抬了抬,又被人按回去,只能垂下脑袋假装系鞋带。
徒单山熊从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踏着泥泞,径直往河上游去了。
瘦兵等他走远了,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帅倒是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年轻兵睁开一只眼,“我看是没辙了。”
“行了行了!”络腮胡老兵低声喝住,“都少说两句,让大帅听见……”
“听见怎么了?他还能砍了我?”年轻兵嘴上硬,声音到底低下去了,翻了个身,不再言语。
徒单山熊沿河往上走,走了约莫半里地,泥地渐渐硬实了,草皮也密了几分,踩上去不再往下陷。
河面在这里宽数丈,水流平缓,映着西斜的日头,碎金似的晃眼。
岸边一块大青石上,一个女子已经等了多时。
女子一身绛红骑装,领与袖口收得干净利落,腰间束着窄革带,悬一枚环佩。
她立在原地,腰背挺直,肩头舒展,目光扫来锐如寒锋,竟压下了玉饰自带的温润,活似一头自林间跃出的豹子,野性凛然。
正是徒单山熊的女儿,徒单静。
见父亲过来,她快步迎上去,到跟前压低了嗓子:“爹!我来的时候在营里走了一圈,现在底下怨气很大。粮官那儿只剩三天存粮,每人每天一块硬饼,掰开里头都长绿毛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哗变!”
徒单山熊在河边站定,望着水面,没立刻接话。
河面上几只野鸭扑棱棱掠过,带起一串水珠子。
半晌,他叹了口气:“伙食还是其次。根子上,是看不到盼头。咱们从起兵到现在,打一场败一场,三万人折成一万,完颜菖蒲近十万大军不日就到上京,哗变已是迟早的事。”
“那怎么办?”徒单静急了,上前一步,“咱徒单家的家兵每战都顶在最前头,真正忠心的已不足三成。真要哗变起来,连弹压的人都凑不齐!爹,你得想个法子!”
徒单山熊没接话,转过身来,盯着这个女儿看了好一会儿。
徒单静被他看得不自在,眉头蹙起来:“爹?你看我做什么?”
“静儿,”徒单山熊忽然问,“你知道咱们面前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徒单静一愣,不解其意,但还是认真答了:“按出虎河,咱们女真的母河,打从祖辈起就喝这条河的水,是咱们族群的发源地。”
徒单山熊点点头,又转过身去,抬手指向河面。
暮色正从天际漫上来,西天还剩一抹橘红,斜斜铺在水上,波光粼粼地碎成千万片。
岸边芳草萋萋,没到人小腿肚,风一吹便泛起青浪。远处几只白鹭立在水浅处,细长的腿插在泥里,一动不动,冷不丁一低头,叼起条银亮的小鱼。
“按出虎,是‘金’的华语音译。”徒单山熊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很早以前,这条河里能冲出金沙,淘金的人一拨一拨地来,咱们女真部落就是靠着这条河的金沙起的家。
后来汉家使节来了,听不懂女真话,见咱们祖先把这条河看得跟命根子似的,又听得‘按出虎’的发音,就误以为咱们的祖先是老虎,甚至编出一个传说,说是老虎过河之后,留下了一河金沙,挽救咱们女真人于水火。
打那以后,汉人就管这条河叫按出虎河。
一代一代传下来,大家叫顺了嘴,也就都这么叫了。”
徒单静听完,眉头皱得更紧:“爹,你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徒单山熊转过身来,盯着女儿的脸,目光里满是愧疚、无奈、还有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劲,全都搅在一处:“丫头!当初老虎过河,留下一地金沙,让咱们女真得以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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