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7章 按出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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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咱们内有哗变之险,外有强敌环伺,咱们重回母河,天意如此,不知道这老虎还能不能再帮咱们族群一把!”
徒单静心里咯噔一下,颤声问:“爹!你有话直说!”
徒单山熊喉咙动了几下,终于咬着牙道:“静儿,如今咱们最要紧的是让这一万人先吃上一顿饱饭。吃饱了,才谈得上提振士气,才谈得上东山再起。可眼下谁能给咱们这顿饱饭?”
徒单静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道:“你是说完颜飒马?”
“是了!”徒单山熊颓然一叹,肩膀塌下来,“上京城里有五万人,可他完颜飒马也不傻,完颜菖蒲近十万大军压过来,他一家扛不住。如今这局面,是现实逼着咱们合流结盟,他不结也得结。”
“爹!同完颜飒马结盟对付华夏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你已经拿定了主意,为什么还……”徒单静话到一半,忽然停住,想起自己就属老虎。
徒单山熊盯着她,叹道:“丫头!结盟得有筹码。完颜飒马凭什么相信咱们?昨日还是刀兵相见的仇敌,今日就坐下来称兄道弟,换了你,你信?”
“他难道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徒单静凝眸,语速加快,“完颜菖蒲大军不日就到,势必拿下上京。咱们要是被灭了,他完颜飒马也活不了几天!况且西北耶律南仙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他完颜飒马有得选?”
“不是有没有得选的问题!”徒单山熊目光灼灼,上前一步,“是要让咱们双方底下的人都相信,咱们是真的冰释前嫌,是真要捆在一处共同抗击完颜菖蒲!
没有这个底子,就算结盟,底下人互相提防,你防着我捅刀子,我防着你使绊子,这盟结了跟没结有什么两样?”
徒单静沉默了一瞬,嘴唇动了动:“那这个底子是……”
“你!”徒单山熊盯着她,腮帮子绷得死紧,“你嫁给完颜飒马,做那‘按出虎’!只有两家成了儿女亲家,再起!”
徒单静整个人僵住,嘴唇翕动几下,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爹!你……你说的是真的?”
徒单山熊把脸别开,望着河面,一时无言。
徒单静站在那儿,晚风把她的骑装下摆吹得猎猎翻动,腰间的环佩叮叮当当地响,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烦意乱。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这样一片水边上,有人跟她说过,等仗打完了,带她去看大漠的落日。
那时候她还笑人家,说大漠有什么好看的,沙子拌饭,咽都咽不下去。那人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说你不懂,大漠的落日比哪儿都圆。
如今那人远在万里之外,穿着辽国皇帝的衣裳,听说身子骨也不好。她呢,站在按出虎河边,被亲爹拿来当结盟的筹码。
一股火从心底蹿上来,烧得她眼眶发酸,烧得她恨不得拔刀把眼前这条河劈成两半,可火头过去,只剩下灰败的冷凉。
她明白,如今的局面,只有结盟一条路能走。
不结,这一万人就是等死,甚至随时可能哗变。
可结盟又拿什么让底下人信服?底下那些兵油子才不看你贴什么告示喊什么口号,他们只看你们两家是不是真把血搅到一个碗里了。
按草原规矩,联姻是唯一能把两家人捆死的法子。
爹说得对,对得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那股火气在胸口撞了几撞,酸楚、憋屈、不甘、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齐齐涌上来,绞在一处,绞得她心口疼。
“你跟韩王都谈好了?”
徒单山熊没敢看她,低头闷声回应:“嗯!若是你同意,明日晚就能入城大婚。”
“我能不同意吗?”徒单静反问,嘴角扯了一下,满是凄苦之色,“你把女真民族的未来、这一万人的命都搁在女儿肩上,我如何拒绝?”
徒单山熊喉头一哽,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徒单静盯着父亲看了好一会儿。
暮色更浓,西天的橘红暗下去,借着最后那点天光,她忽然发现父亲的鬓角已经白了一大半,脊背好像也弯了不少,当年那个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如洪钟的父亲,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佝偻着身子、连看女儿一眼都不敢的龙钟老人了?
徒单静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打转。
她使劲咽了两口唾沫,硬是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哑声道:“爹!去告诉兄弟们吧,明日便入城喝我的喜酒。”
“丫头!你……”徒单山熊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那声“丫头”喊出来,后头的话却全堵在了嗓子里。
徒单静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脊梁挺得笔直,可那后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僵硬的劲儿。
“爹!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徒单山熊站在原地,手抬起来,朝女儿的背影伸了伸,又缩回去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金国皇帝,握过大纛,如今连拍拍女儿肩膀的力气都没有了。
喉咙里堵得慌,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终于长叹一声,转过身,佝着腰朝大营方向走去。
徒单静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营帐那边,才慢慢在河岸上坐下来。她把胳膊搁在膝盖上,下巴抵在手背上,面朝西方。
日头已经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缕光,金红金红的,泼在天际线上,河面上映着那点余烬,碎碎地晃,晃得人眼花。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笑起来的时候的灿烂模样,想起他说话时总是神采飞扬,想起两人从相识到分开的点点滴滴。
如今呢?
他在西方驰骋,自己在这按出虎河边,被亲爹拿去换了粮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心口往上涌,又酸又涩,齐齐涌到嗓子眼,顶得她眼泪再也圈不住,簌簌而落。
哭了好一阵,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抽噎。
她抬起头来,心里难受得厉害,无法排解的她只能清了清嗓子,哑着声音哼起歌来: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
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一别两自宽,转更添烦恼。
山外青山独倚风,满目围荒草。”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唱到最后一句时几乎只剩下气声。
正此时,身后忽然响起震天的呼喊,一改往日的沉郁之气。
徒单静把脸埋回胳膊弯里,呜咽声渐渐低下去,随着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沉入西方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