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1章 哑巴医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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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法又稳又轻，手腕一翻一送，只听母牛一声长哞，一团湿漉漉的东西滑了出来，摔在干草上，四个蹄子乱蹬，小脑袋一甩一甩地找奶。
老夫妇欢呼一声，老妇扔了粗布就去抱牛犊，老头端着陶盆直说“上帝保佑”。
女子站起身，拿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汗，冲老夫妇摆摆手，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意思是“不用谢，拿温水给它擦擦身子，母牛再喂把细料”。
老夫妇千恩万谢，妇人从篮子里捧出块黑麦面包塞给她，她也不推，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
耶律解里这才看清她的正脸，左脸颊上一大块黑胎记，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胎记上还生着一撮细黑绒毛，在日光底下泛着黑青。右半边脸倒是白白净净，眉眼也还算周正，可这两下里一衬，就显得格外狰狞。
耶律解里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道：“梅林小姐！我家主人生了重病，想请你去看看！”
梅林嚼着面包抬起头，上下打量耶律解里一眼。
耶律解里虽换了便装，可腰间长刀裹在铺盖卷里，刀柄却从布缝里支棱出来，那刀柄上缠的牛皮绳和铜护手，一看就不是寻常商贩的东西。
梅林目光在刀柄上停了停，不动声色地朝老夫妇点点头，接过老妇递来的那篮面包，迈步走出牛圈。
她一路低头走在前面，解里带着十个人跟在后面，穿过一片矮树林，梅林忽然站住，转过身来。
解里赶前一步，沉声道：“梅林小姐，我家主人病重，请你去瞧一瞧。”
梅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划拉：“你们看着面生。”
“啊，我们是神罗的商人，从东边来。”
梅林嘴角一翘，又写：“那你说句日耳曼语给我听听。”
耶律解里一呆，他跟着耶律倍在欧陆转了大半年，日常应酬的几句确实会，可要成句地说，那口音一听就露馅。
他犹豫了一瞬，梅林已经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拿眼斜他，那意思明明白白：装，接着装。
耶律解里脸上挂不住，伸手从铺盖卷里抽出长刀，刀光一闪，架在梅林肩头：“走！不然宰了你！”
梅林歪头看了看脖子旁边的刀刃，忽然把脖子往前一伸，下巴几乎搁到刀背上，冲解里一挑眉毛，那表情活脱脱在说“你砍，你砍呀”。
耶律解里瞪着她，她竟反瞪回来，两人僵了半晌，解里忽然笑出声来：“你不怕死是吧？那我把镇上人杀个精光，你管不管？”
梅林瞳孔一缩，脸上那点戏谑倏地收了个干净。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子转了转，又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别装了，”解里把刀收了回来，冷笑一声，“你若不在乎镇上人，就不会把我引到林子来，不就是怕动手伤了人？放心，我们没有胡乱杀人的癖好，只要你跟我们走，一切都好说。”
梅林咬着下唇，恨恨地跺了跺脚，把手里那篮面包往解里怀里一塞，转身就朝林子里走。
解里抱着面包筐，哭笑不得地跟上去：“哟，还是个有脾气的！”
众人穿林而行，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到了皮室军藏身的密林深处。
梅林一眼望见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满林子都是铁甲寒光，马蹄踩在烂泥里不声不响，士兵们坐在树根上嚼干粮，见她进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从面甲缝里射过来。
她脚步顿了一下，面色少有的凝重，随即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队伍正中那棵大橡树下。
耶律倍躺在油布上，脸白得跟树皮底下的白茬木头一样。
梅林蹲下身，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扒开嘴闻了闻，眉头一皱，伸手从药囊里摸出个铜听筒，一头贴住耶律倍胸口，一头塞进自己耳朵，歪着头听。
越听，她眉头拧得越紧，又换了个位置听，听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才收起来。
耶律解里见她三下两下就找准了肺上的毛病，心里刚浮起一丝指望，再一看她那眉头拧得死紧，一颗心又沉下去，忙问：“我家主人怎么样？”
梅林眼珠一转，从药囊里掏出根蜡烛，在耶律倍脚边泥地上使劲一插，又掏出火折子把蜡点了。
耶律解里盯着那根晃悠悠的烛火，脑子嗡地一声：“你什么意思？”
梅林仰起脸，冲他做了个鬼脸，翻白眼吐舌头，两手下垂，脑袋一歪，那意思明明白白：死定了，没救了。
解里双腿一软，扑通坐倒在地，爬了两步扑到耶律倍身上，抱着他肩膀，老泪纵横：“陛下！陛下！咱们……咱们回……”
话没说完，怀里耶律倍忽然“咳”了一声，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下，慢慢睁开眼来。
入眼先看见解里那张老脸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他咧了咧嘴，想笑，奈何嗓子眼里又痒起来，咳了两声，才哑着嗓子道：“解里……你哭什么……”
话到一半，一张黑脸凑到眼前，左半边胎记上的绒毛几乎戳到他鼻尖。
耶律倍“鬼呀”一声，抬手就要打。
梅林反应奇快，一偏头躲过，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耶律倍大腿上，叉着腰瞪眼看他。
耶律倍咳了几声，撑着油布坐起来，盯着梅林看了半晌，转头问解里：“这谁呀？”
“陛下！这是梅斯镇的梅林医师！”
耶律倍皱眉，脑子里把地图转了一遍：“梅斯？那不是偏了道？离科隆更远了！”
“陛下，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您能醒过来，比什么都强。”解里苦着脸道。
梅林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忽然眼珠子一转，抬脚在泥地上划拉出一行字：“你病没好，不想死就跟我走，不然上帝都救不了你。”
写完也不等回话，背起药囊就往林子深处走。
耶律倍一愣：“哑巴医师？这人靠谱吗？”
解里把耶律倍背到背上，小声道：“应该能行。我头一回见她，她正给牛接生，那手法又利索又妥帖，老两口千恩万谢她也不受，一看就是心善的。
再说她明明看出我们是外地人，完全能喊人来抓我们，她也没喊，还主动把我们引到林子里，就是怕伤了人，医者善为先，应该可信。”
“艹！兽医呀！”耶律倍骂了一句，“你找医师给我找好了呀！兽医算怎么回事！”
走在前面的梅林耳朵尖得很，猛地转过身来，冲耶律倍龇牙一吼，嗓子眼里挤出个沙哑的怪声，那表情凶巴巴的，活像只炸了毛的小怪兽。
耶律倍被她吼得往后一仰，梅林这才满意，趾高气扬地一甩头，金发辫子在背后一荡，继续往山上走。
耶律倍哭笑不得：“这女人有病吧？”
解里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随口应道：“可能有本事的人性格都……都特别些！”
耶律倍翻了个白眼，趴在解里背上，抬眼望了望前面梅林的身影。
这姑娘步子又轻又快，在湿滑的山道上蹿得跟山羊似的，药囊在腰侧一颠一颠，金发辫梢甩来甩去，偶尔回头看一眼他们跟上来没有，一瞥见耶律倍看她，立刻把头扭回去，脖子梗得直直，明显还在气他叫自己兽医。
一行人跟着她攀上孚日山北麓的陡坡，越往上走，树越稀，石头越多。
爬了小半个时辰，梅林忽然站住，抬手往山上一指。
耶律倍从解里背上撑起身子，抬头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