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1章 哑巴医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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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耶律倍自火烧维也纳,八千皮室军向西卷去,只带三日军粮,抛了笨重辎重,一人双马,沿多瑙河谷里的旧罗马古道疾驰。
那古道是千年前罗马人所筑,石板虽被岁月磨得坑洼,路基却还结实,八千铁骑踏上去,蹄声如闷雷碾过山谷,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了满天。
三日至林茨,城头守军还没看清来的是哪路人马,箭雨已铺天盖地压上去。
三轮齐射,城头再无人站立。
城门未及合拢,皮室军前锋已撞入城中,守军扔了刀枪就跑,降的降,逃的逃。
耶律倍也不留兵驻守,只烧了粮仓,拆了半截城墙,便即拔营。
再向西翻帕绍隘口,山路窄得只容两骑并行,皮室军便下马牵缰,鱼贯而过,不举火,不喧哗,七日夜走出山地。
兵临纽伦堡,此城墙高四丈,守军五千,苦战三日不下,耶律倍亲率三百精骑绕城北门佯攻,暗令解里领两千人从南门挖墙根,第三日夜里墙体塌了一角,铁骑灌入,三日拿城。
五日后再克法兰克福,两昼夜围攻,城破便烧,掳了金银便走。
铁骑卷过神罗三地,消息传到柏林,腓特烈皇帝急调皇城禁卫、科隆骑士,凑了三万人,沿美因河直扑威斯巴登,要堵住东来的豁口。
此时已是四月末,欧陆雨季骤至,雨丝斜织了七八日,道路烂成泥浆,皮室军马蹄陷进半尺深的烂泥里,一匹接一匹地打滑。
耶律倍只得下令全军折入山坡后的橡树林中休整,等待雨停。
这是一片老橡林,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叶在上头撑开一片密不透光的黑绿伞盖。
雨打在叶上,顺着叶尖往下滴,滴在铁盔上,叮叮咚咚。
八千铁骑就散在林间,人不下马,马不卸鞍,人人黑甲裹身,铁面遮脸,雨珠子顺着面甲上的獠牙往下淌。
没有一人说话,只有雨声和偶尔马匹换蹄时踩断枯枝的脆响。
从远处望去,林子里黑沉沉一片,分不清哪是树干哪是铁甲,偶尔闪电划过,才能看见八千双眼睛在面甲缝里幽幽闪亮。
队伍正中一棵老橡树下,耶律解里撑了张油布遮雨,耶律倍就靠坐在树根旁,膝上摊着那张磨毛了边的羊皮地图。
他指头点着科隆的位置,又沿莱茵河往下划到里尔,再折向巴黎,来回摩挲了三遍,忽然一阵咳嗽从喉咙深处顶上来。
他赶忙用手掌捂住嘴,压着声音咳,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咳了十几声才慢慢平下来。
耶律解里递上水囊,他摆摆手,缓了半晌,才抬起头来。
“解里,原打算北上科隆,西进里尔,再南下巴黎,这条路一马平川,最利骑兵奔袭。”耶律倍声音发哑,“腓特烈反应倒快,已兵进威斯巴登和美因茨一线,咱们的计划可能得变一变。”
“怎么变?”耶律解里蹲下身来,担忧道,“陛下,欧陆这鬼地方山多河密,雨季一泡,地软得跟烂泥塘似的,骑兵跑不起来。若不能快打快走,三万神罗军围上来,咱们八千人可就……”
“科隆去还是要去的,不过……”耶律倍咳了两声,嘴角泛出一丝潮红,他拿手背蹭掉,平复了好一阵,才续道,“我已派斥候在前头探路,腓特烈的大军一到威斯巴登,必定紧盯美因茨方向。
咱们趁他立足未稳,绕过威斯巴登北面那片丘陵,直插科隆。闪电战打底子,游击战找空子,打的就是个时间差!”
耶律解里重重点头,目光却落在耶律倍脸上。
耶律倍脸白得像纸,颧骨上却浮着两团病态的红,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陛下,您……”
“没事!”耶律倍一摆手,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倒出一枚龙树尊者给的丹药,托在掌心看了好一会儿,牙一咬,塞进嘴里,干咽下去,“都是这鬼天气闹的,阴雨绵绵没个完,人心里发闷,歇一歇就缓过来了。”
“陛下!这药您这月已吃过两回了,再吃……”解里话没说完,林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但见一匹快马直冲进来,斥候翻身滚下马背,溅了一身泥水,单膝跪地:“陛下!神罗军已到威斯巴登,与美因茨守军合兵一处,沿河筑垒,看旗号,腓特烈本人也在军中!”
“好!”耶律倍大笑,撑着树干站起来,雨水顺着面甲边缘流进脖领他也顾不上,翻身上马,拽过缰绳一抖,“全军出发,听说科隆是神罗头一号富城,金窖银库堆得比教堂尖顶还高,也该咱们兄弟发财了!”
八千骑兵齐齐勒马转身,铁蹄踏进泥泞,溅起半人高的泥点子。
众将士正要催马,忽见耶律倍身子在马背上一晃,手中缰绳一松,接着整个人歪向左侧,一口黑血从嘴里喷出来,眼前一黑,直挺挺栽下马来,摔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陛下!”耶律解里一个箭步蹿上去,将耶律倍从泥里抱起来,脑中嗡的一声,先前想过千百遍的事真到了眼前,手还是忍不住地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牙一咬,抬头喝道:“全军听令,启动备用计划,南下梅斯!沿途大雨,把行军痕迹都给我扫干净,一个马蹄印不许留!”
皮室军诸将早有准备,闻言无一人多问,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分出三百人殿后,用树枝拖地扫平蹄印,又有百人专管收拢沿途遗落的箭矢马粪。
八千人调头向南,竟如一人转身,雨幕之中只见黑甲涌动,不闻半点嘈杂和慌乱。
耶律解里将耶律倍抱上自己的战马,解下大氅把他裹严实了,外头又罩一层防雨油布,让耶律倍靠在自己胸前,一手揽着他腰,一手拽缰,低声道:“陛下,您挺住,到了梅斯镇便好了!”
说着,一夹马腹,战马蹿入雨幕。
耶律解里心中翻来覆去地烧着一团火,耶律倍这肺疾谁都知道,众将私下议过几回,万一陛下撑不住,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挑来拣去,选中了梅斯。
这镇子不到三百户,连城墙都没有,可胜在偏僻,又在摩泽尔河与塞耶河交汇的河谷台地上,东边紧贴北孚日山林,进可直插法兰西腹地,退可遁入山中。
镇上据说有个神医,名头响得远近皆知,宁可信其有,先奔那儿去。
八千骑兵冒雨疾驰,一日不到便赶到了孚日山北麓。
耶律解里下令全军藏入林地,又挑十名精干弟兄,各自换了便装,扮作行商,把刀裹在铺盖卷里,跟着自己往镇上去。
这梅斯镇果然小,一条石板街从东贯到西,两旁稀稀拉拉几十间铺面,街当中一座小教堂,钟楼矮得只比屋顶高半截。
可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赶鹅的、补锅的,闹哄哄挤作一团,倒比寻常小镇热闹许多。
耶律解里走到街角一家面包铺前,掌柜是个红脸胖子,正拿长木铲往炉膛里送面团,见来了生客,抬起头来:“先生买面包?刚出炉的,一枚德涅尔三个。”
耶律解里摸出枚金币拍在案上:“掌柜的,打听个人!镇上可有个医师?”
掌柜眼睛一亮,伸手把金币掂了掂,笑呵呵揣进围裙兜里:“你是说梅林呀!她正在给老迈克家的牛接生呢。你沿着这条街往东走,出了镇子半里地,有个水磨坊,迈克家就在磨坊后头。”
解里一愣:“接生?兽医?”
“唉!这你就不懂了吧,”掌柜的拿抹布擦了擦手,凑过来低声道,“梅林小姐可是人兽都能看的!上个月铁匠家的小子从房上摔下来,腿骨戳出皮肉三寸长,梅林拿烧酒冲了冲,两根木片一夹,麻布一缠,半个月人就能下地跑。
再往前数,织布寡妇难产,人都说活不成了,梅林赶去扎了几针,母子平安。给牛接生算什么?”
解里心里一沉,他认知里,人医能兼兽医那是本事,兽医转人医那就是胡闹。
可眼下骑虎难下,也来不及多琢磨,谢过掌柜便带人往东奔去。
出了镇子,石板路变成土路,土路尽头果然有座水磨坊,木轮吱呀呀转着,水花四溅。
磨坊后头一圈矮石墙,墙里半露天牛圈,远远就听见老牛闷闷的哞叫。
耶律解里带着人翻过石墙,正看见牛圈当中一头花白母牛侧卧在干草堆上,后腿间血水淋漓,一个黑衣女子跪在牛屁股后头,袖子挽到肘弯,两条白生生的胳膊探进牛身子里,正小心翼翼地往外拽。
她身旁一对老夫妇蹲着,老头捧着个陶盆接热水,老妇拿块粗布给女子擦汗。
那女子不过二十上下,一头金发拿皮绳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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