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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6章 弃卒保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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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30日送出的大神认证,本章七千字,二合一,特此加更。>

五月中旬,佛罗伦萨城外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

阿诺河上的水汽叫毒日头一蒸,全闷在城南这片洼地里,湿漉漉、热烘烘,活像个大蒸笼。

第一特遣军营中兵士赤着膊,脊背上汗珠子滚成溜,往裤腰里淌,裤腰湿了一圈,拿手一拧能拧出水来。

偏生树叶子纹丝不动,连马都趴在地上吐舌头,嗡嗡的苍蝇成群结队往人脸上扑,赶一赶,又落回来。

可再热也没人躲进帐篷里去,营后头那一排排新伐的木头杆子戳在那儿,白花花的茬口叫日头晒得发黄,云梯、冲车、撞锤、箭楼,一应家伙什摆得满满当当。

锤子砸铆钉的响动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叮叮当当,敲得人心也跟着紧起来。头三天攻城受挫的憋闷,全发泄在这几日的手上功夫里了。

木匠出身的兵丁领着大伙干,斧头砍在木桩子上,一斧一个白印,木屑子飞起来粘在汗津津的胳膊上,也没人抬手去拍。

“使劲儿!再紧一道箍!”

“这根檩条子不直,换!”

“他娘的,你那是铆钉还是牙签?给老子换粗的!”

匠作营的老兵油子彼得,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斧子,满营乱窜,看谁活儿糙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他原先是杜拉斯港船坞里的木匠头,跟了托马斯七八年,造过渔船造过战船,造云梯还是头一遭,可手底下有准头,七八天工夫,硬是督着人赶出十二架云梯、两辆冲车、一架撞锤,箭楼也立起来三座,只比城墙矮不了多少。

“彼得!你那冲车轱辘灵不灵?别推到半道上散架了!”一个兵仰头喊。

彼得拿斧子背敲了敲冲车的大轮子,得意道:“散架?老子造的轱辘,从圣马力诺推到罗马都不带晃的!倒是你们这帮笨蛋,爬梯子的时候腿别软,梯子没断人先掉下来了,那可怨不着我!”

众人哄笑,笑完了又低头忙手里的活儿。

人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八天前那场雨里退下来的窝囊气,憋在胸口发酵了八天,早就胀满。

那日从城头退下来,泥水里泡着几十具弟兄的尸首,雨水把血冲得满街流,乔瓦尼那老东西站在城头上张牙舞爪,好些人撤下来的时候回头望,牙咬得咯嘣响。

“这回要是再打不下来,老子把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兵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起锤子狠砸铆钉。

托马斯站在中军帐外,看满营忙得热火朝天,心思沉凝。

八千人,攻一座三丈高的石头城,缺口轰开了,可人家拿人命填,填了八天,城头上箭楼修得比先前还高。

向天南走的时候说等炮弹,等了八天,连个炮弹皮都没见着。

斥候撒出去几十拨,回来的都说罗马大道上安安静静,教廷的旗子一面没见着。

没有援兵,也没有炮弹。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扭头对身旁的亲兵道:“去,把剩下的羊都宰了,酒全抬出来,白面包管够。”

亲兵一愣:“将军,那可是最后的口粮了……”

“叫你去你就去!”托马斯一瞪眼,“今天不吃,留着给佛罗伦萨人当战利品?”

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营中央的高台上摆开了阵势。

伙夫们两人一杠,抬着十几只烤得焦黄冒油的全羊上来,羊肚子里塞着香料,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响。

后头跟着二十几个兵,一人挎一只大篮子,篮子里码着白面包,烤得鼓鼓囊囊,麦香浓郁。再后头是酒,泥封还没起,一坛一坛往地上墩,咚咚响。

全军围拢过来,眼睛都看直了。

这八天省着吃省着喝,嘴里淡出鸟来,乍一见这阵仗,有人喉结上下滚,咽唾沫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响。

托马斯绕着高台走了两圈,嗓门拔起来喊:“都听好了!这是咱们全部的口粮!今日放开了吃,吃完这一顿,咱们就跟狗娘养的佛罗伦萨人拼了!”

底下轰的一声炸了锅。

刀片子往盾牌上拍,枪杆子往地上顿,嗷嗷叫:“杀!杀!杀!”

伙夫们开始分肉分面包分酒,一人一碗酒,一大块羊肉,两个白面包。

有人蹲在地上啃,吃得满脸油;有人站着吃,一口肉一口酒,噎得直翻白眼还往嘴里塞。

托马斯站在台上,看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把手里半碗酒往台板上一搁,大声开口。

“诸位将士!”

营里静下来,就剩啃骨头的动静。

“今日我们在阿诺河畔,佛罗伦萨的城墙就在眼前。若是有人心中胆怯,惧怕城上的箭石,想要脱身归去,此刻便可离去,我绝不阻拦。我不愿有人,被迫与我共赴死战。”

托马斯把手往台下一指,眼睛扫过每一张脸,见无人应答,便继续道,“但愿意留下之人,我要告诉你们,今日一战,将被后世长久传述!”

底下有人把骨头一扔,站起来听。

“他日,当你安居家中,逢到宴饮,谈起今日,便可骄傲地告诉儿孙,你曾站在这里,同袍并肩,直面佛罗伦萨之师!

今日同我浴血之人,便是我的兄弟。无论出身贵贱,是铁匠之子,是牧羊人之后,今日一战,皆与我同列!”

一个老兵听到这里,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油汗,嘴里嘟囔:“老子是杀猪匠的儿子……”

旁边人推他一把:“杀猪匠怎么了?攻入城,你就是贵族!”

托马斯把声音又拔高一层:“莫要贪图苟活!苟活者只有一世,可财富,能流传百代!”

这句话像火星子溅进干柴堆,底下几十条嗓子同时吼起来。

有人把酒碗举过头顶,大声呼喊,有人拿刀背在盾牌上狠命敲,当当当,敲得人耳朵疼。

“拔出你们的兵刃!展露你们的野心!为功名,为酬赏,杀——!”

托马斯抓起台上一碗酒,仰脖子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三滚,碗底朝天。

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碎瓷片子四散飞溅,红着眼喊:“向前!”

底下几百只碗同时砸在地上,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酒水混着碎瓷在泥地上溅开。

众人扯开嗓子喊:“向前!向前!向前!”

号角声从营门口响起来,呜嘟嘟,呜嘟嘟,连吹三通。

第一特遣军扛起云梯,推上冲车,列队出营。

乔瓦尼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窝陷下去两个坑,见对面营里又是烤羊又是发酒,他就知道今天要出大事。

把立刻将城上守军分作两拨,一拨上城,一拨在城内校场候着,随时增援。

天刚放亮,第一拨箭就铺盖上来。

遮天蔽日的箭雨从营中飞起来,少说有两千支,密密麻麻跟蝗虫过境似的,日头都遮暗了半边。

箭杆子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到城头上,有的扎进垛口缝里,有的钉在盾面上,有的没长眼,从垛口空隙钻进去,扎进人肩膀、胳膊、大腿,立时惨叫一片。

乔瓦尼站在城楼最高处,嘶声喊:“举盾!举盾!”

佛罗伦萨兵把盾牌举过头顶,一层叠一层,箭矢落下来,钉在盾面上,砰砰砰连成一片。

有的盾牌是木头的,箭头扎进去半寸深,拔都拔不出来;有的盾牌是铁皮的,箭头打上去滑开,叮一声弹到旁边人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盾阵挤得密,人挨人,箭从缝隙里钻进去,就有人闷哼一声往下倒,旁边人赶紧补位,盾牌一歪,又挨一箭。

三轮箭放完,托马斯把令旗一挥,前队扛着云梯往上冲。

冲到一半,他忽然把令旗往左一劈。

前队那些兵原本直扑缺口,见了令旗,呼啦一下全往左边城墙根涌过去,云梯往墙上一靠,人蹭蹭往上爬。

乔瓦尼在城头看得清楚,冷笑一声:“还是老一套!”

当即把手里长剑往左一指,“左段增援!滚木礌石往下砸!”

左段城墙上顿时忙乱起来,佛罗伦萨兵搬滚木的搬滚木,倒火油的倒火油,箭也往左边集中。

第一批爬城的兵刚到半截,滚木就砸了下来,一根大腿粗的木头顺着云梯往下滚,连人带梯砸得稀烂。

火油浇下来,火箭跟着就到,云梯烧成火柱子,上头的人带着火往下跳,摔在地上滚两圈便就一动不动。

乔瓦尼正督着左段打得热闹,忽然听见身后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大家伙撞上了门板。

他扭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两匹披了铁甲的战马,拉着那辆撞锤,从右翼斜刺里冲出来,直奔城门去了!

那撞锤是一整根合抱粗的橡木,头上包着铁皮,拿铁链子吊在木架子车上,底下六个大轮子,几十个兵推着跑,越跑越快。

城门楼上的佛罗伦萨兵赶紧放箭,箭钉在撞锤顶上,跟刺猬似的,可那橡木太粗,箭头扎进去根本伤不着分毫。

两匹马被箭射得吃痛,跑得更疯,撞锤轰隆轰隆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桥,一头撞在城门上。

“咚——!”

一声巨响,城门震颤,嗡嗡回响,灰土从顶上簌簌往下落。门后头堵着的沙袋子震塌了半截,后头的兵赶紧往上码。

“再撞!”托马斯把令旗往前一劈。

那两匹马被牵回来,兜了个圈子,又冲上去。

第二下撞上去,城门中间裂开一道缝,透过缝隙,双方士兵甚至能看到对方的脸。

乔瓦尼急了,扯着嗓子喊:“城门!城门!快去堵门!”

身边预备队两百人立刻冲了过去,右段城墙一半的弓手立刻跑动转向,朝着城门推撞锤的士兵射。

这么一动,左段城墙失去弓箭手掩护,立刻空虚。

托马斯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刻把令旗往左一甩,早就憋着劲的三百悍卒扛着四架云梯,从营里直冲左段城墙根。

原来那拨佯攻的兵还在左段城下挨箭头,佛罗伦萨兵刚把滚木砸完,正搬第二批,抬头一看,又一拨人上来了,比先前还多,还猛。

“顶住!顶住!”左段守将大声嘶喊。

可一切都晚了,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头的时候,托马斯亲自带了一队人从缺口正面往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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