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2章 兵出江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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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9日送出的大神认证，本章七千字，二合一，特此加更。＞

六月初头，高丽江华港。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港口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泊位。

有的刚靠岸，缆绳还没系利索，跳板已经“哐当”一声搭了上去，扛包的苦力赤着上身，油黑的脊梁上汗珠子滚成串，一个接一个踩着跳板往岸上运粮袋。

那些粮袋摞得小山似的，粗麻布缝的袋口用麻绳扎得死紧，里头装的是今年新收的黍米和麦子，粒粒饱满，压得跳板“吱呀吱呀”直叫唤。

岸上，粮商们扯着嗓子喊价，账房先生蹲在阴凉地里扒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北边来的牲口贩子牵着驮马，马背上驮着皮货和人参，跟本地牙人唾沫横飞地掰扯价钱。

街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绸缎庄、茶庄、铁匠铺、药铺、酒肆，招牌幌子挑得老高，在风里晃来晃去。

最扎眼的是东头新起的几栋宅子，青砖到顶，门口石狮子擦得锃亮，正是这两年才发家的粮商和船行东家。

三年前这儿还是一片烂泥滩，如今地价翻着跟头往上涨，一间临街铺面能顶过去十几亩水田。

江华港早不是当年模样，打从华夏与高丽通了商，北上的粮船、南下的货船把这儿当成了中转站，朝廷又特许减免了三年税赋，呼啦一下涌进来几百户商户，连带着客栈、赌坊、窑子都开了起来。

白天人声鼎沸，夜里灯火通明，繁华不逊登州。

城头上，两个女子并肩而立。

右边那个身量高挑，穿一袭白色长裙，裙摆被海风吹得猎猎翻动，紧贴着她纤直的脊背。

那头短发乌黑如墨，齐刷刷别在耳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发尾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扫在肩头。

女子举着一架铜制千里镜，镜筒对准北面，眯着眼看了一阵，嘴角慢慢抿紧。

不正是高丽寿宁公主，王槿？

左边站着妹妹王芝，一头长发用青丝带松松绾着，垂在胸前，风一吹便缠到锁骨上，那锁骨生得极好看，平直如尺，两端微微翘起，像一只展翅的燕子落在颈下。

她穿一件淡青色的窄袖短襦，腰里系着杏黄丝绦，手扶城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姐姐！”王芝终于憋不住了，开口便带了急腔，“如今正是金国统一的关键时候，陆萱那边催粮催得跟火上房似的，十几日一信，半月一差，要咱们全力支持粮草供应。这个节骨眼上让朴玉出兵去打崔忠献，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王槿将千里镜往东北偏了偏，镜筒里映出远处山坳间连成一片的营帐，灰白帆布顶子密密麻麻铺了半面山坡，营前拒马鹿角层层叠叠，望楼上的哨旗迎风翻卷，营中炊烟正袅袅升起来，正赶上做午饭的时候。

“恰恰相反。”王槿看了一阵，放下千里镜，沉声道，“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王芝凑近一步，好奇问：“怎么说？”

王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靠城垛，把千里镜递给妹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城砖上画了一道线：“你看，对杨炯来说，东北比高丽重要得多。东北有黑土地，一望无际的平原，全种上土豆、红薯，一年收的粮能养活多少兵？

高丽呢？九成是山，耕地稀稀拉拉跟癞痢头似的，种出来的粮还不够本地人塞牙缝。所以在他心里，高丽的定位就是转口贸易的中转站、控制倭国的跳板。”

她顿了顿，又画了一道竖线：“说白了，他压根不想我统一半岛。半岛统一了，我腰杆子硬了，他就会担心百年后出问题？

他巴不得崔忠献、尹瓘和我三家互相掐，谁也吃不掉谁，他在长安坐山观虎斗，这才符合华夏的利益。”

王芝瞪大眼睛：“那你还叫朴玉领兵去打崔忠献？！这不是跟他对着干吗？”

王槿“噗”地一笑，抬手在妹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傻丫头！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乖乖女！杨炯把我摁在江华港管了这些年账，我替他挣了多少钱粮？

码头从烂泥滩变成聚宝盆，他倒好，在西方连封书信都懒得写。他欺负我这么久，还不行我算计他一回？”

王芝听明白了，姐姐这话听来满是幽怨，骨子里却野心勃勃。她打小就是这个脾性，决意要做的事，任谁也劝不动。

王槿转过身，面朝北面山坳，伸手一指，指尖戳：“崔忠献一直怕华夏兵出江华，抄了他海州老窝。所以他军事上在北面层层布防，营寨修得跟铁桶似的，摆了一万多人马，明面上说是防华夏，实际上……”

她冷笑一声，收回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短发：“私下里他早派人去了长安，银子撒出去跟流水似的，专往那些六部官员身上砸。

我让人打听清楚了，已经有几个有分量的要员松了口，要重提羁縻政策，把崔忠献拉过来做附庸。

若叫他得逞，尹瓘在豊州就坐不住了，搞不好真叫崔忠献把半岛北边一口吞了。

到那时候，我甭说统一，连溟州那点家底都不一定保不住。”

王芝瞳孔一缩：“所以姐姐趁着东北战事正紧、陆萱催粮催得急的当口，把战场开到江华来，就是要借华夏砍崔忠献的脑袋？”

“远不止如此。”王槿将被风吹到嘴角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侧脸，嘴角勾着一抹冷笑，“你当我是莽撞人？我挑这时候动手，是因为江华港现在就是东北前线的命根子，粮食物资全打这儿走。

一旦打起来，安仲夫他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他敢看着粮道被崔忠献截断吗？他怕是担不起这个罪！”

这般说着，王槿竖起两根手指：“第二，只要华夏兵一出江华，豊州那边的尹瓘立马就会看明白。华夏选了边，站的是我王槿。他要么投过来拥戴我做女王，要么等我和崔忠献打完，回过头收拾他，他没第三条路可走！这就叫狐假虎威，一石二鸟！”

王芝咬着下嘴唇，想了一阵，还是摇头：“那万一安仲夫死活不出兵呢？姐夫那边可是明明白白下过令的，高丽维持现状，只要南部港口，以点控面，不支持任何一方。

安仲夫这人你还不知道？死脑筋，他只认姐夫的令！”

王槿“噗嗤”笑出声来，扭头看着妹妹，眉毛一挑：“那若是我亲自领兵呢？”

“啊？！”王芝惊得一把攥住姐姐的胳膊，“姐！你别吓我！你那点武功，咱姐妹俩从小在宫里学的都是花架子，剑舞得好看，真上阵杀敌，十个你也不够人家一个老兵砍的！你如何领兵呀？”

王槿收了笑，转过身正对着妹妹，两手按住她肩膀，目光沉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水芝，你听好了。长安那个家里，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立身之本，没有哪个是吃闲饭的。

太上皇给我出的题，就是让我自己证明自己的价值。我若安于现状，守着这个港口数银子，这辈子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管账的，永远别想抬起头来。”

她拍拍妹妹的脸颊，声音压低了些：“你留在这，等安仲夫来了，你知道该说什么。咱们姐妹能不能成，就看今日。”

王芝还要说什么，王槿已经松开手，转身往城下走。

她一身白裙在风里翻卷，短发跳了跳，踩着石阶“噔噔噔”下去，城根底下早有人牵了一匹枣红马候着。

王槿一把攥住缰绳，左脚认镫，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朝城头望了一眼，冲王芝点点头。

随即，她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北奔去，转眼间马尾甩过巷口，消失在土路尽头。

王芝站在城头，双拳抵在城砖上，一动不动。

日头越升越高，暑气蒸上来，城砖烫手。

码头上扛包的汉子们吆喝声渐渐稀了，都找阴凉地儿蹲着啃干粮喝水。港口里泊着的粮船上，船工们光着膀子蹲在船头扒饭，筷子敲着碗沿唱小曲儿，一派太平光景。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突然，一声号角从北面群山里钻出来，又尖又利，响彻全城。

城头哨兵猛地挺直腰杆，举起千里镜往北望。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号角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中间夹着轰天雷爆炸的声响，震得城垛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打起来了！”哨兵扯着嗓子喊，抓起号角就吹。

城头警号一响，城内麟嘉卫大营立刻跟着响起铜锣声，一队队兵卒从各个门洞里涌出来，在校场上列队。

这些兵都是华夏调来的老卒精锐，甲胄齐全，刀枪锃亮，不到半炷香工夫便整好了队伍，五千人齐刷刷站在日头底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安仲夫来得极快，大步冲上城头，先看见王芝，脚步一顿，愣了愣：“公主呢？”

“去前线了。”王芝转过身，语气淡淡。

安仲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垛口前，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千里镜，对着北面山坳看了一阵。

镜筒里，崔忠献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营门被撞开了半扇，几座帐篷烧得只剩黑架子，浓烟滚滚往上冒，火星子噼啪四溅。

营外漫山遍野都是兵，穿红着绿的，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往上涌，粗粗一数，足有三万出头。

安仲夫把镜筒往下一压，对准了阵前。

正见王槿骑在枣红马上，手里攥着一柄长剑，直往敌阵里冲。那剑使得，毫无章法，左一剑右一剑，全靠一股蛮力瞎抡，要不是身边十几个亲兵拼了命替她挡枪挡刀，早叫人捅了七八个窟窿。

三万人打一万人本是优势，可崔忠献那营寨修在两道山梁中间的坳地里，前头挖了壕沟，后面堆了土垒，望楼上一排弩机“嗖嗖”往下射，弓箭手轮着班放箭。

王槿的兵往上冲三回，三回都被压下来，坡面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尸首，伤兵拖着断腿往后爬，惨叫声顺着风飘过城头。

安仲夫放下千里镜，脸色铁青，扭头盯着王芝，嗓门压着火：“这是干什么？为什么对崔忠献开战？！”

王芝抬起下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崔忠献派人去长安打点朝官，要恢复羁縻政策。安大人，我姐姐是杨家人，这高丽自然不能落到崔忠献手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放……”安仲夫那个“屁”字都顶到嗓子眼了，硬生生咬住舌头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他何等精明，脑子里转了三圈，就把这事的弯弯绕捋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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