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2章 兵出江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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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恢复羁縻政策，他崔忠献真有那能耐，也不会龟缩海州一地了，可王槿这一打，安仲夫就坐蜡了。
江华港现在是东北前线的转运中枢，崔忠献若真打过来骚扰粮道运输，他这个港务总管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可问题是，崔忠献压根儿就没想打江华！
他要打早打了，何必在二十里外修营寨干耗着？那营寨分明是防着华夏出兵，摆个架势而已。
王槿这分明是仗着跟陛下的那层关系，逼他出兵！
安仲夫脑门上青筋蹦了蹦，一时陷入两难。
出兵？陛下有明旨，高丽维持现状，不许任何一方做大。他一出兵，全高丽各个势力便都会认为华夏站王槿这边，要帮她复国。尹瓘那老狐狸立马就会倒过来，崔忠献就算不灭也得脱层皮。
可要不出兵……
安仲夫扭头看了一眼北面山坳，王槿那白裙子在乱军里时隐时现，好几次被围在垓心，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她还在那儿抡剑往前乱砍，随时都可能殒命。
这女人要是死在这儿，他怎么跟陛下交代？
“臣奉命守港，公主非要上前线送死，臣没拦住？”这话说出去，就是陛下信，着恩宠连皇帝的女人都敢不救，这罪名可就大了！
安仲夫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顺着腮帮子淌进脖领里，后脊梁的衣裳溻透了贴在肉上，一脸的纠结为难。
王芝斜眼瞅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一勾，语气轻飘：“安大人，战场刀枪无眼，瞬息万变，我姐姐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
“我——！”安仲夫猛地转身，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骂出来，一跺脚，大吼，“我一定将你们的所作所为禀告给太上皇和皇后！”
“好！”王芝笑盈盈地看着他，两手一摊，“那你现在可以出兵了？”
安仲夫胸口起伏了七八下，猛地扭头冲城下吼：“传令！全军出城！炮营先行，抢占西面高地！其余人跟我来，护住公主！”
城下五千麟嘉卫轰然应诺，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炮营的兵卒推着六门虎蹲炮和四门大将军炮往北门跑，车轮碾在石板路上“隆隆”震天响。
骑兵翻身上马，步兵扛着枪矛撒腿就跑，五千人跟潮水似的涌出北门，扬起漫天黄尘。
安仲夫提着袍子往城下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指着王芝鼻子，手哆嗦着：“你……你们……等着！”
王芝笑着冲他摆摆手：“安大人慢走，注意安全。”
安仲夫气得一甩袖子，噔噔噔下了城，翻身上马，鞭飞无影。
麟嘉卫跑得极快，两刻钟便抢上了崔忠献大营西侧的一道土岗。这土岗比营寨高出三丈有余，正好俯瞰整个山坳。
炮营的兵卒跳下马，卸了炮架，校准炮口，装填手撕开药包往炮膛里灌火药，用木杵“咚咚”捣实了，塞进炮弹，点燃引信，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砰——！”
六门虎蹲炮齐齐一抖，炮口喷出六道火舌，炮弹裹着黑烟砸进崔忠献大营，正撞在争相奔逃的兵卒堆里，弹片四下迸射，七八人登时栽倒，余下的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两侧四散躲避。
一枚炮弹斜掠而下，穿破一顶帐篷顶，落地炸开。布篷猛地向上一掀，帐中士卒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便随木架布帛一同掀飞，碎布、泥土伴着血肉簌簌洒落，不见人形。
炮声不绝，击中望楼基座，支柱应声断裂，木楼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轰然倾颓。
楼上守着的弩手惊呼着坠下，不少人直直扎在营栅尖桩之上，身躯被洞穿，悬在栅上徒劳挣扎。
炮如雨下，落进马厩后，群马骤受巨震，惊狂不已，挣断缰绳狂奔乱撞，踏塌周遭帐篷，把后营通路堵得水泄不通。
三轮炮击过后，营盘烈焰腾起，浓黑的烟柱滚滚向上，弹片带着尖啸在烟火里横飞，到处都是惨叫与哭喊。
崔忠献麾下的士卒不是头一回见识火炮的凶威，先前便吃过它的苦头，心底早埋着一层惧意。今日轰鸣响在耳畔，同袍转瞬化为血肉残片，那积攒已久的恐惧一下子绷到极致，人人肝胆俱裂，再无半分阵型。
一个兵卒抱着脑袋往马厩后面躲，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华夏人参战了！华夏人参战了！快跑啊！”
旁边一个队长拽住他领子想稳住阵脚，话还没出口，一颗弹片削过来，把队长半拉脑袋削掉，那兵吓得屎尿齐流，连滚带爬往北面山梁上跑。
后营的兵看不见前头怎么回事，只听见炮响连天，又听见有人喊“华夏人来了”，呼啦一下全往北面山垭口涌。
侧翼士兵本来还在寨墙上放箭，扭头一看后头人跑光了，谁还有心思守，撂了弓箭就往北跑。
可三万人挤在一条山垭口里，哪那么容易跑？
前头的人绊倒，后头的人踩上去，一层叠一层，底下的人还没爬起来就被踩断了肋骨。
有人被挤掉了鞋，弯腰去捡，后头人一推，整个人扑在地上，叫后面几百双靴子踩成了肉泥。垭口两边的坡上有人想翻山跑，抓着灌木往上爬，手一松滚下来，砸倒一片。
王槿骑在马上看得真切，一勒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扯着嗓子喊：“朴玉！领兵衔尾追杀！”
朴玉听见号令，拔出腰刀往北一挥：“跟我来！”
三百骑兵撒开马蹄追上去，刀光一闪一闪的，专往溃兵后背上招呼。
溃兵跑得慢的，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也似。跑得快的，朴玉也不死追，撵出五里地便收住马，回过头来把钻山沟的散兵一个一个搜出来，捆成一串往回押。
崔忠献在北面山梁上急得直跺脚，连斩了两个往回跑的百夫长，血淋淋的人头挂在旗杆上试图阻止溃败。
可溃兵跟决了堤的洪水似的，挡都挡不住。
他咬着牙传令后撤，退往海州方向，好歹把中军和后营的几千人囫囵个儿带走，加上海州三万人，固守之下，也可一战。
王槿见崔忠献仓皇北逃，正要策马去追。
突然，急促的马蹄声从南面响了过来。
只见，安仲夫带着两千多步骑呼啸而至，冲到王槿跟前，一勒马，那马还没停稳他便翻身跳下来，脚下一个踉跄，冲到王槿马前，仰着脸，腮帮子咬得鼓鼓，太阳穴蹦得老高：“公主！我会将这里的事，一五一十禀报长安！”
王槿眉眼弯弯，嘴角勾起微笑，调侃道：“安大人，何必这么大气性？等我高丽复了国，这丞相之位，非你莫属嘛。”
“那我可真是谢谢公主大恩呀！”安仲夫气得眼前发黑，咬牙切齿。
王槿装没看见他那张黑脸，摆摆手：“不必谢！应该的。毕竟你帮我掩护三万兵到江华港，沿途避过多处哨所，居功至伟嘛！”
安仲夫眼珠子瞪得溜圆：“我什么时候帮公主调兵了？！您这话……”
“那我三万兵如何无声无息来的这里的？”王槿眨眨眼，一脸天真烂漫地反问。
安仲夫瞳孔一缩，扯着嗓子大吼：“我也想知道！”
王槿强忍着笑，伸手拍拍他肩膀：“大家都知道你安仲夫能力出众，心细如发。三万兵从溟州拉到江华，一路上过了多少哨卡？
崔忠献和尹瓘的探子满地走，怎么就没一个人发现？你说你不知道？谁信哪？在崔忠献和尹瓘看来，此次出兵，已经明明白白的说明，华夏选择支持我复国！”
安仲夫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从王槿出兵那一刻起，他就被绑上了贼船。现在他说“我没帮”，有人信吗？
“所以，公主已经联系好了尹瓘，打算两面夹击崔忠献？”安仲夫咬着牙问出最后一句。
“聪明！尹瓘这人一直在观望局势，如今华夏强如巨龙，他敢反抗吗？今日你出动麟嘉卫，算帮他做了决定，他只能拥戴我登基，不然他只有死路一条。”王槿说着，见安仲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便笑吟吟地问，“你要不扣押我？或者将我送去长安？”
安仲夫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闷声道：“臣不敢。”
王槿大笑，一摆手：“安大人呀，君子可欺之以方，这话说的真不错。我高丽国相的位置，非你莫属呀！”
说着，她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往北奔去，亲兵卫队跟在后头，马蹄声轰隆隆响成一片，扬起漫天黄尘。
安仲夫站在原地，朝着她背影扯着嗓子喊：“我定会将此事禀告长安！公主好自为之——！”
王槿头也不回，马鞭子在头顶甩了个响鞭：“那你可快点！我跟尹瓘六万联军，崔忠献固守海州，手里不到三万人。等长安回信，我怕是已经登基做女王了！”
声音在山坳里撞来撞去，荡出一串回音。
王槿骑在马上，短发被风吹得全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来，阳光照得她眉眼亮堂堂的，嘴角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兄弟们！大胜岂能无歌？唱起来！”
不知是谁起的头，身后兵卒跟着唱起来，粗粝的嗓子吼得山响，一句接一句，越唱越齐：
弓背霞明剑照霜，披风走马出江华。
未收高丽三州地，魂驻望台不返乡。
歌声雄浑，随征马向北徐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