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3章 共治天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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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长安，天还没亮透，暑气便已从地缝里往上钻。
大庆殿外那一排老槐树上，夏蝉不知歇了多少只，一声接一声地嘶鸣，开始时还稀稀拉拉，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汇成了密密匝匝的一片嗡响，徒惹人厌。
天边只泛起一层白蒙蒙的亮，日头还没露脸，可那热意已经裹上身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闷得人胸口发堵。
殿前的日晷针尖上凝了一颗露珠，颤巍巍地挂着，一旁的科学院天气瓶内也生出些许枝桠状冰晶，昭示着今日必然有一场大雨。
大庆殿里，争吵声已经翻来覆去滚了快一个月，从五月中一直吵到六月初，今日眼看着又是相互“喷口水”的一天。
“陛下离京，至今已一年半有余！瓦罕走廊五月便已通行，陛下为何迟迟不归？臣请皇后即刻遣使，迎陛下还朝！”
礼部尚书张先的声音从大殿左侧响起来，老大人六十来岁的人了，嗓门倒比殿外那些蝉还亮，中气足得震得梁上簌簌落灰。
他这话音还没落地，工部左侍郎吴敬中便从右边蹿了出来，官袍下摆一撩，反驳道：“张大人此言差矣！凡城一战，关乎华夏百年安危，陛下亲临前线，正是鼓舞三军士气之举。如今战事胶着，若此时召陛下回京，与临阵换帅何异？”
“吴大人，你少拿‘临阵换帅’的大帽子扣人！”张先转过身来，花白的胡子直抖，“老夫且问你，陛下离京一载有余，户部报上来的粮草辎重耗费多少？
西域都护府那边三天一催饷、五天一催粮，甘肃府今年春税已经预支到了明年秋税，你工部管着漕运，你心里没数？”
吴敬中转过身，直视张先：“张大人，你礼部管的是番邦朝贡、科举取士，你管得着军国大事么？
陛下御驾亲征，那是为了华夏万世开太平！你倒好，三天两头嚷嚷着‘疆域太广、治理不易’，老夫且问你，伊斯法罕是谁打下来的？塞尔柱帝国是谁灭的？
那是陛下亲率三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如今你轻飘飘一句‘羁縻’，就想把浴血打下来的疆土拱手让出去？”
“谁说要拱手让出去了？”张先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老夫说的是‘众建番国而少其力’！西方那么大，从玉门关到黑海，快赶上华夏两个大了，你让朝廷怎么管？
派官？派兵？养得起么？
设三四个番国，各封其王，朝廷只管封贡，省下来的银子用来治理华夏、抚恤百姓，有什么不好？”
“说得好听！”兵部侍郎卢简也站出来了，他是武将出身，嗓门不比张先小，“张大人，你设番国，封谁为王？那些番王手里有兵有地，今日臣服，明日反叛，后日再打一仗，花的钱比现在多十倍！我看你就是担心武将势大，压着你们这些读书的抬不起头！”
“你——！”
“我怎么？我说的是实情！你礼部的人成天就知道翻着书袋子空谈，哪里知道边关将士的苦处？青海府去年大雪，冻死多少战马？要不是西域那边牧场补了缺口，你今年拿什么去填西方前线？陛下正战事焦灼，没了战马，如何守住中亚？你懂个屁！”
“卢简！你少拿边关将士压老夫！老夫问你，这次西征，户部拨了多少银子？你兵部可敢把账目摊开来让大伙瞧瞧？”
“查就查！谁怕谁？”
两边越吵越凶，旁边七八个官员也各自站了队，你一言我一语，有说张先老成谋国、深谋远虑的，有骂卢简少年意气、不知持家艰难的。
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嗓门大，活脱脱把大庆殿吵成了菜市口。
殿内吵得凶，殿外廊柱后头，却突然探出个圆溜溜的小脑袋。
那脑袋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缠得紧实，碎发毛茸茸地贴在耳侧。小揪揪，一掐便能掐出水来。
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此刻睁得圆溜溜，眼珠子灵动非常，骨碌碌转着往殿里瞅。
正是皇家第八女，李淑女儿杨令仪。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小衫子，底下是条同色的薄绸裤，脚上蹬着双虎头鞋，两只小老虎的耳朵随着她探头探脑的动作一颤一颤。她一只手扶着廊柱，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半个身子探进殿里，竖着耳朵听里头吵什么。
“陛下为何不归？”
“疆域太广！”
“羁縻”
小乌龙歪了歪脑袋，听得云里雾里，眉头皱成个小疙瘩。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她今天来，是听说大庆殿里正吵得热闹，想进去看看大人们吵架是什么样子。
上回她偷溜到御膳房，见两个厨子因为一勺盐放多放少吵得面红耳赤，她觉得有趣极了，回来跟娘说了，娘却罚她抄了十遍《女诫》。
她才三岁，字都认不全，那十遍《女诫》愣是画了三天才画完，画得歪歪扭扭，比鬼画符还难看。
这回可是真人在吵架，还是当着大母的面吵，一定更有趣。
殿里头，陆萱歪在凤椅上，一只手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着已经睡过去两回。
殿里吵到激烈处，她眼皮都没抬一下，魂游天外。
忽然，陆萱眼皮掀了掀，目光越过满殿唾沫横飞的大臣们，直直落在门槛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陆萱精神一振，偷偷朝门口招了招手，又挤了挤眼。
小乌龙见大母朝自己眨眼，咧嘴便笑，露出两排糯米似的小白牙，抬起手来用力挥了挥，迈开小短腿就往殿里跑。
才迈出两步，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双胳膊，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抄了起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不能进去！”
抱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卫，穿一身青灰色窄袖劲装，腰悬短刀，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可抱着小乌龙的动作却轻柔得紧。
小乌龙被抱在半空，两条短腿蹬了蹬，没蹬着地，便扭过头来，奶声奶气地道：“陈姐姐，你放我下来，我要进去找大母！”
“殿下，大庆殿正在朝会，您进去不合规矩。”陈姐姐压低声音，脚下已经往廊外退。
“可大母冲我笑呢！”小乌龙指着殿里，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姐姐鼻尖上。
陈姐姐往殿里瞥了一眼，果然见皇后娘娘正朝这边挥帕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她赶紧收回目光，板着脸道：“殿下看错了，皇后娘娘在跟大臣们议事呢。”
“我没看错！大母可疼我了！”小乌龙又蹬了两下腿，见实在蹬不下去，便撅起嘴来，叉腰瞪眼。
这是她第三回被拦在大庆殿门口了，头一回是去年冬天，她两岁多，从坤宁殿一路溜到大庆殿，还没摸到门槛就被陈姐姐逮了回来。
第二回是今年开春，她长了记性，趁陈姐姐去倒茶的功夫从窗户翻进来，结果脚刚落地就被另一个女卫从背后抄住了腰。
这回是第三回，又没进去。
小乌龙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暗暗盘算：下回得想个更好的法子。大庆殿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不让她进？我偏要进去看看，看完了出来，再告诉大母，你拦不住我！叫她打你屁股！
陆萱远远看着小乌龙被抱走，嘴里还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殿里几个大臣便全都住了嘴。
张先正跟卢简吵得面红耳赤，忽见皇后娘娘压根没在听，脸上还挂着笑，心里便咯噔一下。
他顺着陆萱的目光往殿门口一瞅，只看见一个青色劲装的背影抱着个鹅黄色的小人儿闪出了廊角。
张先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将官袍下摆一撩，上前半步，拱手道：“皇后！”
“啊？”陆萱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吵完了？那好，退朝吧，今日中午不管饭。”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扶着椅背就要往殿后走。
“皇后！”张先声音陡然拔高，“臣有话说！”
陆萱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了三分无奈七分敷衍的笑：“张大人，这半个月不都一直在说吗？”
张先目光灼灼，义正言辞：“陛下离京日久，今已六月，瓦罕走廊通行无阻，陛下可归矣！”
陆萱摊开手，一脸无辜：“张大人，本宫非常赞同你的意见。可问题是凡城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你总不能让我在大战的紧要关头把陛下叫回来吧？那后世史书该怎么写我？
‘陆萱，国之后也，以妇人之见召帝还京，致西征功败垂成’，张大人，这罪名你替本宫担？”
“臣愿担！”张先梗着脖子。
“你担得起吗？”陆萱笑了一声，转头往殿外走，“行了行了，这事儿容后再议。”
“皇后！”张先追了两步，太阳穴突突得更厉害了，这回是真急了，嗓门大得连殿外树上的蝉都静了一瞬，“今日这局面，臣以为根子就在华夏疆域太过广大，朝廷力有不逮，才致陛下疲于奔命、久出不归！臣提议众建番国而少其力，以省国资，以安天下！”
这话一出口，殿里殿外全都静了一瞬。
陆萱转过身来，凝眸看了张先半晌，一拂袖：“肃宁县伯贺新怀即将回京述职，一切等他禀告完甘肃府治理情况，再议。”
说罢转身便走，转眼便消失在殿后。
张先愣在原地，眼看着陆萱的背影消失，胸口那闷气终于憋不住，大声呼喊：“皇后！此事已经议了半个月，还要议论多久？
瓦罕走廊一年就开三个月！过了这三个月，就要等明年！您久拖不定，让天下人如何看？让离家将士如何想？让……！”
陆萱充耳不闻，脚步反而更快了些。
张先一咬牙，一跺脚，扯着嗓子喊了出来：“皇后！臣就在门外等您定论！”
喊完这一声，张先转过身来，大步流星便往大庆殿外走。
殿门口两个执戟的卫士还没反应过来，老大人已经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迈下台阶，走到殿前那片阔大的青石广场上，一撩袍角，整了整衣冠，面朝大庆殿正门，肃立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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