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3章 共治天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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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百官呼啦啦涌出来，见张先直挺挺站在当间儿，头顶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把老大人那张老脸晒得通红，可他一动不动，连汗都不擦一下。
“张大人，您这是何必呢？”户部左侍郎马祺山凑上来，压着嗓子劝，“有话好好说，您站这儿算怎么回事？这不是逼宫吗？”
“张大人，你别听他的！你做的对，咱们读圣贤书，教化天下，就该做出个样子来，不能丢了份儿！”礼部右侍郎张大烈凑上来，竖了个大拇指，加油鼓劲。
“哟，张大人，您家里是没水沐浴了还是怎么着？想蹭老天爷的水？可真够会挑日子，莫非是想要抢人家御史台的活儿？”京兆府尹王旦背着手，嘴角都快撇到耳根了。
“哎哎哎，王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旁边议大夫范纯仁慢悠悠踱过来，“咱御史台可干不出逼宫这活儿。也就是皇后仁善，换作旁的，早打发去岭南摘荔枝了。”
“张大人，下官书读得少，没听说雨能浇死人呀？”知制诰欧阳观凑过来，仰头看了看天，“你说这老天爷也真是，明明暑热天气，张大人一死谏，怎么就开始掉雨点了？”
“哈哈哈！这是看张大人是万年名臣，舍不得热死他呢！”
“万年吗？哎哟，那不得茹毛饮血呀！”
“哈哈哈！”
……
讥笑声、劝说声、起哄声，热热闹闹响成一片。
张先站在当间儿，面色铁青，腮帮子咬得紧紧，全当听不见，闭着嘴不吭声。
众人闹了一阵，见他不搭茬，也觉得没趣，便三三两两散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偌大的广场上便只剩张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一动不动。
廊柱后头，小乌龙被陈姐姐抱在怀里，远远瞅着那个站在广场中央的老头。
“陈姐姐，那老头是谁呀？”小乌龙伸着脖子瞅。
“礼部尚书张大人。”
“他站那儿干嘛？”
“呃……大概是……觉得热吧。”
小乌龙看着老头脸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整张脸晒得跟煮熟的虾似的，还一动不动，便觉得这人有趣极了。
她挣了挣，从陈姐姐怀里溜下来，迈开小腿就往广场上跑。
刚跑出去两步，后领子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被拎得脚离了地：“小猴子，又要闯祸去？”
小乌龙转过头来，正对上李淑那张脸。
李淑今日穿了件红黑两色的长裙，裙幅曳地，腰封收得极窄，上面拿黑线密密地绣着梅花纹。
满头青丝只拿一根墨玉簪绾着，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拖出一抹极淡的红晕，日光打在上面，勾魂夺魄。
她就这么低头瞅着小乌龙，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
小乌龙一见这眼神，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再见娘亲今日没穿白，就知道自己要遭殃。
她立刻八爪鱼似的扒住李淑的脖子，“吧唧”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一脸堆笑讨好：“娘！您不是在睡觉吗？怎么出来了？这天要下雨了，可别着凉了！”
李淑噗嗤笑出声来，瞪她一眼：“你个小猴子，不是说中午陪娘一起用膳吗？自己跑来大庆殿干什么？”
“娘~~！”小乌龙拉着李淑的胳膊左右摇晃，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我叫小乌龙，不叫小猴子！再说了，哪有晚上教读书，白天睡觉的？哥哥姐姐们都是白天读书，晚上……”
“嘿！小黑龙，你这是怨你娘了？”李淑一把将她捞起来，手指头往她胳肢窝里钻。
小乌龙顿时扭成一团，咯咯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哈哈哈哈！娘！娘！我错了！哈哈哈哈！痒！痒死了！”
“真知道错了？”
“知道了知道了！哈哈哈哈！”
“好！那背一下家规！”
小乌龙笑声戛然而止，一张小脸垮下来，可怜巴巴地瞅着李淑：“不要了吧娘？这……这都是人……”
“哎！儿大不由人呀！”李淑把她往地上一放，抬手拿袖子遮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娘生你的时候，天降大雨，还难产，那时候呀，娘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没从产床上下来……”
“啊！背背背！我背还不行吗？”小乌龙一把抱住李淑的腿，仰着小脸急道。
李淑立刻放下袖子，脸上哪有一滴眼泪？
她伸出一根手指，笑意盈盈：“第一！”
小乌龙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娘亲永远是对的。”
“第二！”
“如果娘亲有错，一定是我看错了。”
“第三！”
“如果我没有看错，一定是我的错，才害得娘亲犯错。”
李淑收起三根手指，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总结！”
小乌龙深吸一口气，认命地闭上眼：“总而言之，娘亲永远是对的，这条准则永远没错。”
“乖啦！娘亲最爱小乌龙啦！”李淑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喜爱到了骨子里。
小乌龙趴在李淑肩头，一脸生无可恋。
她天不怕地不怕，上树掏鸟蛋、下河摸泥鳅、拿墨汁给御猫画胡子，这些事她都干过，被逮住了也不怕，大不了挨顿训。
可她唯独怕自己娘，自己这娘亲只要想整她，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都用，有时候比她还幼稚。
去年秋天，她偷吃了御膳房留给大母的桂花糕，被李淑逮住了。李淑没打她也没骂她，只笑眯眯地端了一整盘桂花糕放在她面前，说：“吃，娘看着你吃，不吃完不许下桌。”
小乌龙乐坏了，一口气吃了五块，吃到第六块便吃不下了，李淑就在旁边坐着，慢悠悠地道：“吃呀，怎么不吃了？御膳房还有三盘呢。”
小乌龙当场就哭了，从那以后见了桂花糕就绕道走。
还有一回，她拿剪子把杨炯书房里的地图绞了个窟窿，李淑知道了，二话不说把她抱到地图跟前，递了把剪子：“绞，接着绞，把整间书房的地图都绞了，娘让人再去印新的来，一晚上印一百张，你明早之前绞完就行。”
小乌龙绞了半张便手酸得抬不起来，从此再不敢碰书房里的东西。
最狠的是上个月。
小乌龙趁李淑午睡，偷偷拿了她的胭脂往自己脸上抹，抹得跟猴屁股似的。
李淑醒来一看，非但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把她抱到镜子跟前，说：“哟，真好看，娘再给你添几笔。”
然后拿眉笔在她脸上画了俩黑眼圈，拿胭脂在她额头上点了个大红点，拉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让所有侍女都来看。
小乌龙羞得恨不得钻地缝，打那以后她最讨厌的就是化妆。
娘亲整人的法子，比大庆殿里那些大臣吵架精彩多了，每次跟娘亲斗法都失败，失败也就算了，晚上娘亲还总是拉着自己复盘，从内到外，从战略到行动，逐一批判，最后还叫自己总结错误，真是杀人诛心！
对，就是“杀人诛心”，这是她从听军机处那些叔叔伯伯们那里学的词。
小乌龙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还得多往军机处跑，不然一辈子都得被娘亲压着欺负，永远抬不起头。
李淑对她那小心思视而不见，抱着小乌龙转身往御膳房走，嘴里念叨着：“今日御膳房做樱桃煎，去晚了可没了。”
小乌龙搂着李淑的脖子，扭头往广场上看了一眼。
张先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压过来一片浓云，把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天一下子暗了半截，长风忽起，卷着广场上的尘土往人脸上扑。
“咔嚓——！”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紧接着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小乌龙一哆嗦，赶紧把脸埋进李淑脖窝里。
雷声还没落，雨点便砸了下来，黄豆大的雨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溅起老高的水花。
小乌龙从李淑肩头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往广场上看。
张先纹丝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官帽往下淌，把官袍浇得透湿，贴在身上，老头瘦削的身形显出来，又倔又硬。
“娘！”小乌龙拽了拽李淑的衣领，“他为什么要站在雨里？”
李淑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
雨幕里，张先的嘴终于张开了，冲着大庆殿的方向喊了句什么，可雨声太大，根本听不清。
喊完这一声，他又闭上了嘴，继续站着。
李淑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翘：“他呀，想要让士大夫和皇家共治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