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5章 文漆雕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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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小乌龙和杨熠两个，一前一后出了御膳房，脚下不停，眼珠子却都骨碌碌转得飞快。
廊下的积水还没淌干净，小乌龙一脚踩进去，溅起的水花湿了裤脚，她也不管，只管闷头往前走。
杨熠跟在她半步后头，走得板板正正，只是袖子底下那两只手攥了又松，来回绞着，显见得心里也不安生。
两人谁也没说话，却不约而同地往大庆殿方向拐。
穿过左太和门，绕过一溜青石栏杆，到了东廊底下，小乌龙一猫腰，缩到一根朱漆大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往广场上瞅。
杨熠紧跟着贴过来，也扒着柱子往外看。
新雨过后，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广场上的青石板被浇得锃亮，明晃晃一片水光。
张先还戳在广场正中，官袍湿透了贴在身上，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花白的头发黏在额角，官帽歪了半边，活脱脱一只落汤鸡。
可这落汤鸡偏生站得笔挺，腰杆子绷得跟弓弦似的，两条腿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雨水顺着他下巴颏往下滴，他张了嘴，冲着大庆殿方向喊：
“天子居宸极以统万方，久滞于外，朝纲易摇，人心易散！”
喊完一句，喘了两口气，又接着喊：
“临下以简，御众以静！人主当镇根本，不可逐边功而忘中枢！”
小乌龙缩回脑袋，拿手指头捅了捅杨熠的胳膊肘，压着嗓子问：“这老头说啥呢？我咋听不懂？”
杨熠皱着眉头，又探出头去瞅了一眼张先，缩回来道：“好像是要叫皇兄回来，应该是这个意思，其他的我也听不懂。”
“我爹不是在外领兵打仗呢吗？”小乌龙把声音压得更低，两只桃花眼瞪得溜圆，“我娘说我爹打仗从来都是身……身……”
杨熠在旁边接了一句：“身先士卒。”
“对！就是带头的！”小乌龙一拍巴掌，又赶紧捂住嘴，往柱子后头缩了缩，“带头的怎么能回来呢？我看那些御猫打架，都是两个领头的冲在最前。若是哪个怕了，退了，就输了，输了就会被打，很惨的！”
杨熠点点头，拿袖子擦了擦鼻尖上的水汽，轻声道：“他应该是想要逼着皇后嫂嫂让步，嫂嫂不答应，应该就是我爹说的‘姑息养奸，驯致尾大’。”
“啥意思？”
“就是说这老头是大尾巴猫，吃饱了饭要咬你，还要抢别人的饭。”
小乌龙嘴一撇，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闪出光来，一把拽住杨熠的袖子，兴冲冲道：“我跟御猫们玩儿，那个带头的朝我龇牙，我经常当着其它猫的面训它，然后它就老实了。其他猫也都不听它的，听我的了，我觉得这样可行！”
杨熠翻了个白眼，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弹了弹被她抓出来的褶子：“你要去训他？他可是礼部尚书，你见过的书都没他读得多，你去不是被他训？”
“那我去找郑姨娘！她读书多，训人最狠了，谁都怕她。”小乌龙一拍柱身，转身就要走。
杨熠一把拉住她，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要是可以，郑嫂嫂早就来了，你越跟这大尾巴猫吵他越开心，越能当头猫。”
“那咱们找谁？”
杨熠一时沉默，背着手在廊柱后头来回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廊下花圃里一丛栀子花上。
雨后的栀子开得正好，白生生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子，一股子甜香顺着风飘过来。
他盯着那丛花看了几个呼吸，忽然眼珠子一转，凑到小乌龙耳边，低声道：“之前我爹带我读书，说过‘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
咱们老家的西园，父亲就开放给了百姓游玩。你看，现在曲江池荷花开得正好，咱们可以去叫百姓来参观呀！”
小乌龙眼睛倏地一亮：“你仔细说说看！”
杨熠凑近她耳朵，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要去曲江池，就得路过大庆殿前广场。咱们去宣德门，就说皇后口谕，今夏荷花开得好，开半个月让百姓进去赏花。
守门的监门卫要是问起来，我就说皇后体恤百姓，与民同乐的意思。你跟他们熟，你上去搭话，他们不会多想的。”
“可他们要是不信呢？”小乌龙歪着脑袋问。
“不信？”杨熠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尖，“我是魏王，你是公主。咱们两个一块儿去传话，他们最多觉得奇怪，不会觉得有假。
况且，以前也有皇帝开放过曲江池给百姓游玩，又不是没有先例。唯一奇怪的是，这事怎么交给两个小娃娃来做，而且还是口谕。”
小乌龙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了两声：“那他们自己就会想，是皇后大母想给咱俩攒名声，才叫咱俩来干这活儿！”
“对喽！”杨熠一合掌，又赶紧压住声音，“他们自己想出来的理由，比咱俩编的还圆。这叫……”
“这叫狐假虎威，扯虎皮做大旗！”小乌龙抢过话头，得意洋洋。
杨熠嘴角抽了抽：“也算吧！走！”
打定主意，两人从廊柱后头闪出来，撒腿就往宣德门方向跑。
到了宣德门，一溜排开的监门卫执戟站着，甲片被雨冲得锃亮。
领头的校尉姓杨，叫杨奎，是弘农杨氏的远支，若论起来，也算是皇亲国戚。
小乌龙远远就喊上了：“大奎哥哥！大奎哥哥！”
杨奎低头一看，一个鹅黄团子滚过来，后头还跟着一抹蓝，赶紧把戟往旁边一靠，蹲下身来：“哎哟，公主！魏王殿下！您二位怎么跑这儿来了？地上滑，可别摔着！”
小乌龙一把抱住杨奎的胳膊，仰着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奶声奶气地道：“大奎哥哥，大母叫我们来传话！”
“传话？传什么话？”杨奎一愣。
杨熠上前一步，小身板挺得笔直，两手一拱，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正色道：“杨校尉，皇后娘娘有口谕。”
杨奎赶紧站直了，手从戟上放下来听令。
杨熠不紧不慢地道：“皇后娘娘体恤百姓，说今年曲江池荷花开得好，着令开放半个月，许百姓入园赏花，与民同乐。口谕在此，请杨校尉放行，并遣人去周边唤百姓入园。”
杨奎听了，脸上表情变了三变。
他先是看了看杨熠，又看了看小乌龙，嘴里嘟囔了一句“口谕？”，目光里闪过一丝疑虑。
小乌龙赶紧扯了扯他袖子，仰着脑袋，桃花眼眨巴眨巴：“大奎哥哥，大母说了，这事儿急，荷花不等人！你快叫人去喊呀！”
杨奎挠了挠后脑勺，蹲下来跟小乌龙平视，压着嗓子道：“公主，这……这开放曲江池，怎么也得有个明发诏书吧？就您二位跑来说一声……”
小乌龙嘴一撅，两手一叉腰：“大奎哥哥！你连我都不信？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上回你值夜班饿肚子，是不是我给你送的猪肉饼？”
杨奎嘴角一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念一想：魏王殿下也在，这小家伙虽然才三岁半，可打小跟着太上皇读书，规矩礼数从不出错。
他说是口谕，那八成就是口谕。
至于为什么让两个娃娃来传，杨奎脑子转了个弯，自己给自己圆上了：皇后娘娘这是要给魏王和公主攒名声呢！让百姓知道这二位小殿下的好，将来长大了也是个依仗。况且曲江池开放也不是什么大事，前朝就有先例，不违制，不逾矩。
想到这里，杨奎站起身来，一挥手：“开侧门！王缅，你带两个人去周边街巷喊一圈，就说皇后娘娘开恩，曲江池开放半个月，百姓都去赏花！快！”
旁边几个兵士应了一声，开了侧门，两个往东街跑，两个往西巷跑。
杨奎又蹲下来，对小乌龙和杨熠道：“殿下，您二位先里头等着，人来了我带他们从这儿进。”
小乌龙冲杨熠一挤眼，杨熠抿着嘴没笑出来，只是拱了拱手：“有劳杨校尉。”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侧门外头便聚了一百来号人。
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汉子，有拄拐棍的老汉，也有抱着娃的年轻媳妇，各式各样，不一而足。
起先还不信，可一听是皇后娘娘开恩，魏王和公主亲自来传的话，又见宣德门真开了侧门，呼啦啦全涌了过来。
杨奎在前头带路，小乌龙和杨熠走在队伍最前面，两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后跟着一长串百姓，浩浩荡荡往宫里走。
走到大庆殿前那片广场时，小乌龙故意放慢了步子，拿胳膊肘碰了碰杨熠。
杨熠会意，也慢下来，侧身让开半步，让百姓们走到前头去。
雨后的广场明晃晃一片，百姓们一过来就瞧见一个紫袍老大人，浑身湿透，头发散着，官帽歪在一边，脸晒得通红又被雨浇得发白，嘴唇发紫，还在那儿喊：
“御四裔之术，羁縻而已！羁縻而已！”
一个挎菜篮的大娘先站住了脚，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这是怎么这是？这是哪个老大人？”
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伸长脖子瞅了两眼：“看着像礼部尚书张大人！上回科举放榜我在贡院门口见过他。”
“哎哟！还真是！他这是干什么？淋雨呢？”
“你瞧他那样儿，跟个落水鹌鹑似的，莫不是犯了什么错，被皇后娘娘罚站？”
“不能吧？张大人怎么也是三品大员，这多难看？”
众人七嘴八舌，窃窃私语声嗡嗡响成一片。
一个致仕的老者拄着拐棍走上前来，朝杨熠拱了拱手，白胡子颤巍巍的：“魏王殿下，这是何故呀？张大人怎么说也是三品大员，朝廷体面所系，怎么能如此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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