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5章 文漆雕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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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熠张了张嘴，一脸为难模样，目光闪烁，低下头去，又把嘴闭上了。
他这一闭不要紧，众人越发好奇，呼啦一下围得更紧。
那致仕老者又追问了两遍：“殿下但说无妨，老朽虽已致仕，当年也在朝中行走过，多少能替张大人分说两句。”
杨熠还是不开口，只拿眼睛去瞟小乌龙。
小乌龙站在旁边，歪着脑袋，两手背在身后，见众人都瞅过来了，便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道：“皇后大母本来要明发诏书，开放曲江池半个月给百姓赏花的。
这老头非说不合礼制，要皇后撤回命令！
皇后没办法，就叫我们俩来干这事儿喽！这不，这老头跟大母怄气呢，站这儿不肯走！”
她说得脆生生的，脸上干干净净，桃花眼又大又亮，两个小揪揪上红绳打的蝴蝶结还沾着水珠子，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一个三岁的娃娃，谁会信她瞎说？
那致仕老者一听，胡子都翘了起来，拐棍往地上一戳，指着张先就骂开了：“张先！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出仕三十载，官至礼部尚书，竟做下这等事来！
《孟子》曰‘与民偕乐，故能乐也’，皇后娘娘体恤百姓，开放曲江池与民同乐，乃是仁政！
你不说辅佐赞画，反倒从中作梗，是何道理？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你倒好，本也不要了，宁也不顾了，只惦记着你那套上下尊卑的礼制！
我问你，礼制是为你一家一姓设的，还是为天下苍生设的？你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呀！”
这老者一开骂，旁边百姓一拥而上，骂得极其直白。
挎菜篮的大娘把篮子往地上一搁，叉着腰就嚷：“你这奸臣！是不是看不得咱们百姓过好日子？
皇后娘娘多好的人呀！前年外放了几百个宫女，叫人家回家嫁人去。去年又下令减少宫人用度，还禁止私自阉割入宫。我娘家村里就有个娃，差点被他爹卖了去当太监，是宫里发下来的公文给拦住的！你倒好，皇后娘娘给百姓办的好事，你样样都要拦！你真是坏透了！”
挑担的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掼，扁担抄在手里：“我生在长安二十年，头一回能进曲江池赏荷花！
你张大人府上花园子可大，三进三出的院子带假山带池塘，你逛腻了的花园子，咱们百姓进去看一眼都不成？
你这官当得，专跟老百姓过不去！”
一个抱着娃的媳妇挤到前头，手指头差点戳到张先鼻尖上：“我娃今年三岁，还没见过荷花长啥样呢！你凭什么不让去？你算老几？”
后头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踮着脚喊：“晚生读遍经史，头一回见礼部尚书跟三岁娃娃过不去的！张大人，你羞也不羞？”
张先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脑袋嗡嗡直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总算找着个空当，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们是怎么进宫的？”
这话不出还好，一说出口，可就真捅了马蜂窝。
那挎菜篮的大娘抄起白菜就打：“在张大人看来，我们贱民就不能入宫了？”
“我什么时候说这话？”张先顿感莫名其妙。
挑担汉子攥紧扁担，双目赤红：“皇后娘娘派魏王和公主亲自去宣德门接我们进来的！你比皇后娘娘还大？皇后娘娘说我们能进，你说我们不能进？”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跟我……”
“你少装模作样！”抱娃媳妇尖着嗓子喊，“你方才那话，分明就是嫌我们脏了你的地界！这大庆殿前你站得，我们站不得？”
致仕老者拿拐棍点着张先胸口，一下一下的：“张先！你方才口口声声‘天子居宸极以统万方’，我问你，万方是谁？是你张家的万方，还是天下百姓的万方？
《尚书》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要赏花，皇后要开园，你拦在中间当个什么？
你就是那路上的绊脚石！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说得好！”
“骂得痛快！”
“张大人，你倒是再喊呀！方才喊得挺带劲，这会儿怎么不喊了？”
“该！让他淋雨！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百姓们越骂越起劲，往前挤的人越来越多。
小乌龙躲在杨熠身后，捂着嘴偷笑。
杨熠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低声说：“差不多了，别真动手。”
话音刚落，不知谁从后头伸了一脚，正踹在张先小腿弯上。
张先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手忙脚乱扶住旁边石栏，官帽彻底掉了，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水。
他弯着腰去捡帽子，后背上又挨了一巴掌，拍得他往前一冲。接着第二掌、第三掌跟着上来，有人拽他的袖子，有人扯他的腰带，官袍本就湿透了，一扯便歪到一边，露出里头中衣来。
张先吓得脸都白了，帽子也不要了，弯腰从人缝里往外钻。
百姓们不依不饶，跟在后面追骂。
张先跑得踉踉跄跄，一只靴子在台阶上跑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连滚带爬出了宣德门。
后头百姓追到门边才站住，踮着脚骂，犹不解气。
小乌龙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两个小揪揪直晃荡。
杨熠嘴角往上翘，又使劲往下压，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诸位乡亲父老！曲江池荷花正开得好，莫要败了兴致！”
“就是就是！真晦气！”挎菜篮的大娘弯腰把菜捡回篮子里，啐了一口，“走！看荷花去！别让那奸臣扰了好心情！”
挑担汉子把扁担重新上肩：“我回去非要去茶馆接着骂！把今儿这事编成段子，让全长安城都知道张先是个什么货色！”
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拱手：“我是书馆的，回去叫几个同窗，非写几篇策论骂死这奸臣不可！他张先不是最爱论礼制吗？我们就跟他论论，什么叫‘民为贵’！”
致仕老者捋着胡子，嘿嘿笑了两声：“老朽回去给御史台写封信，参他一本！三品大员跟三岁娃娃过不去，成何体统！”
百姓们骂骂咧咧，跟着小乌龙和杨熠往曲江池方向走。
小乌龙走在最前头，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招呼一声：“这边走！这边走！我知道近道！”
杨熠跟在她旁边，步子稳当，偶尔伸手拽一下她后领子，免得她蹦得太快撞到人。
大庆殿西庑廊下，陆萱和李淑并肩站着，把这广场上的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陆萱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这都是你教的？”
“我可没教。”李淑一摊手，“这随根儿吧！我三岁的时候可没这么能编。”
“杨炯三岁还玩泥巴呢，你别瞎编排他！”陆萱翻了个白眼。
李淑嘿嘿一笑，不接这茬，反问道：“你打算怎么收场？那诏书可没发呢，回头御史台问起来，你拿什么堵人家的嘴？”
陆萱收了笑，哼了一声：“我这就补。”
转头冲廊下喊，“白玉蟾！”
白玉蟾从柱子后头转出来，弯腰拱手：“奴在！”
“去让内省补个诏书，以后六月前十五天，定例开放曲江池。另叫杨群好好整肃下监门卫军纪，两个小孩子三言两语就把人放进宫了，丢不丢人？他这个监门卫大将军怎么当的！”
“是！奴这就去办！”白玉蟾躬了躬身，匆匆去了。
陆萱转身走回书案后头，翻开几本奏折批了两笔，总觉得不得劲，又把笔搁下，朝廊外喊：“阎阿难！”
礼仪大总管阎阿难立刻从侧门进来，弯腰拱手：“娘娘！”
“晚上带那两个捣蛋鬼去跪太庙，抄《尚书》。”陆萱一拍桌子，“一人一遍《尧典》，一遍《舜典》，少一个字加一遍！”
阎阿难嘴角抽了抽，躬身而退，道：“是！”
李淑在旁边听了，撇撇嘴：“丹漆不文，白玉不雕，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
说着转身便走。
陆萱在后头喊：“去哪？”
“我丫头不识字，我得帮她抄！”李淑头也不回，大红裙摆一甩，大步出了西庑，脚步轻快，明显是对丫头的表现得意非常。
陆萱盯着她背影，自言自语：“漆不髹无以呈色，玉不磨无以发辉呀！”
随即摇头轻笑，继续翻看奏折。
一时清风拂庑，殿中但闻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