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6章 两只老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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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换了路子，不跟他讲道理，就找没人的时候追着揍。
杨执中起初还嘴硬，被揍了几回，嘴就软了，“好姐姐”叫得比谁都亲。
起初仇绣虎只当解气，后来揍着揍着，不知怎么的，两人就揍到一块去了。
之后便是一起回家，一起写功课，互相对着喂拳，杨执中打不过她，就缠着她教。
她嘴上嫌烦，可每天放学还是照旧拐到天圣别院，一练就是一个时辰。
杨执中挨了揍就喊“好姐姐饶命”，可第二天照样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比赖皮糖还粘牙。
仇绣虎自己也说不清这算怎么回事，就是觉得跟这小胖墩在一起很开心，比往常一成不变的日子有趣多了。
这会儿见杨执中磕头打盹，仇绣虎便起了捉弄心思。
她往廊外瞅了一眼，墙根底下长着一丛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探上来。她弯腰揪了一根，叼在嘴角，又瞅了杨执中一眼，见他已经彻底睡过去，脑袋歪向一边，口水都快从嘴角淌下来了。
仇绣虎忍着笑，将狗尾巴草伸出去，轻轻扫他鼻尖。
杨执中皱了皱鼻子，抬手挥了一下，嘟囔了句什么，脑袋往另一边歪了歪。
仇绣虎跟过去，又扫了一下，这回扫的是他耳根。
杨执中缩了缩脖子，抬手挠了挠，还是没醒。
仇绣虎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第三回直接拿草穗子去戳他鼻孔。
杨执中鼻子抽了两下，猛地张大了嘴要打喷嚏。
“阿——！”
仇绣虎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她力气大，捂上去那一下跟铁箍似的。
杨执中那喷嚏憋在喉头，终究没能打出来。这股气无处发散，只听得他鼻中一声闷哼，一道清涕迸出，正落在仇绣虎的指缝之间。
仇绣虎垂眸望去，指尖沾了一片湿痕，尚带着暖意。
杨执中睁开眼，看见仇绣虎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的鼻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上先是茫然，随后便努力憋笑。
“你——！”
仇绣虎瞪圆了眼，脸都涨得通红。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鼓得老高，正要动手，就听堂里妃渟的声音传出来：“今日就到这里，放学。”
满堂顿时活泛起来，桌椅板凳磕碰声响成一片，孩子们叽叽喳喳往外涌。
仇绣虎眼神一凝，顾不上体统，伸手便要往杨执中脸上抹。
“绣绣姐我错了——！”杨执中撒腿就跑，他虽然胖，可胜在习武不辍，脚下颇为灵活，钻人缝是一把好手。
宗学门口涌出一群孩子，他借着人堆一钻，蹿出去三丈远。
仇绣虎哪里肯放，撒开腿就追。
她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步子又大又沉，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响，沿途吓得几个小内侍赶紧贴墙根站着。
“小病猫！你给我站住！”
“不站！我又不傻！”
“你有本事别跑！”
“我没本事！我就跑！”
两人一前一后蹿出宗学的院门，上了宫内甬道。
杨执中知道跑直线必死无疑，眼珠子一转，瞅准前头一排红漆柱子，斜刺里钻过去，绕着柱子跑了个弧线，顺手还拽了一把路边花圃里的土。
仇绣虎追到跟前，杨执中猛地回身，扬手一撒：“看招！猛虎鞭山！”
一捧黄土劈头盖脸砸过来。
仇绣虎吓了一跳，下意识拿袖子遮脸，土是没进眼，可全打在衣服上了，灰扑扑一片。
再看杨执中，已经蹿出去老远，站在宫道尽头，拍着巴掌大笑：“哈哈哈！绣绣姐！这叫兵不厌诈！”
仇绣虎放下袖子，低头看了看满身的土，气得一脚跺在石板上。“砰”的一声闷响，那石板缝里的灰都给她震得跳了三跳。
“我让你兵不厌诈！看我不扒了你虎皮！”
仇绣虎脚下发力，整个人弹出去，比方才还快了三分。
杨执中还没笑完，就见那头“大老虎”已经蹿到了五步开外，吓得一缩脖子，转身就跑。
可他再快也快不过仇绣虎，小姑娘腿长步大，从小扎马步练出来的底子，三十步之内能追上奔马。
杨执中倒腾着两条短腿跑出去十几步，就觉后领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住，接着脖子便被一条胳膊勒住。
“跑啊！”仇绣虎从背后箍着他脖子，气喘吁吁，可声音里全是得意，“接着跑啊！小病猫！”
杨执中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
仇绣虎的胳膊跟铁箍似的，他那点力气，连晃都晃不动。
“好姐姐，好姐姐，”他立马换了嘴脸，赔着笑，“我错了，我给你洗衣裳……”
“衣裳？这是洗衣裳的事吗？”仇绣虎低头看他，见他那张圆脸上还沾着方才蹭的鼻涕印子，又好气又好笑，胳膊紧了紧，“说！今日哪里痒了？姐姐给你松松骨！”
这般说着，她另一只手伸到他腰侧，隔着夏衫戳痒穴。
杨执中缩成一团，笑得前仰后合：“别别别！好姐姐！我这儿不痒！”
“不痒？那我帮你找找痒的地方。”仇绣虎作势要挠，其实也没真下手，就吓唬他。
杨执中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一口一个“好姐姐”叫得天花乱坠，什么“绣绣姐你最好看”“绣绣姐你武功盖世”“绣绣姐你比我亲姐还亲”，好话不要钱往外蹦。
仇绣虎被他逗得绷不住，脸上那点怒气早就散了，可嘴上不饶人：“叫祖宗也没用！今日非给你挠出花来！”
杨执中正讨饶，仇绣虎一抬头，见宫内走出几个下职的官员，三三两两往这边走，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揉脖子，一个个都透着股下了职的松快劲儿。
仇绣虎到底脸皮薄，她一个小姑娘，在宫道上箍着个小胖子挠痒痒，叫人看见了不像话。
当即松了胳膊，把杨执中放下来，顺手又在他脸蛋上扯了一把，瞪眼问：“小斑奴，服是不服？”
“服服服！”杨执中龇牙咧嘴地揉脸，“好姐姐松手！”
仇绣虎松开手，退后半步，拍了拍自己衣裳上的灰，又瞥了他一眼：“我是大老虎，你是小病猫，记住没？”
杨执中没吭声，站在原地，歪着头，视线越过仇绣虎的肩膀，往宫道另一头看。
仇绣虎疑惑，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宣德门外不远，宫墙根底下，五六个穿青色和绿色官袍的凑在一堆，腰间都挂着牌子，仇绣虎认得出，那是兵部职官的牙牌。
这几个人凑在一处，脑袋挤着脑袋，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方才散朝那阵人潮已经过了，宫道上空，偶尔有一两句飘过来。
“货到了？”
“到了……昨晚到的，城外……”
“空杵了……”
“先漂着呗，下回再说……”
仇绣虎没听明白，回过头来看杨执中。
杨执中却没看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那几个人，眉头一点点拧紧。
“绣绣姐，你听清他们说什么了吗？”
“什么空杵、漂了的，”仇绣虎撇嘴，“兵部的闲散官，下了职不回家，凑一块闲聊呗。”
杨执中摇头，声音低下来，一脸认真：“不对。我晚上偷看我爹书房里的藏书，有一本《江湖丛谈》，里头专门有一章讲赌档黑话。‘空杵’是手头没钱，拿不出现银，‘漂了’是对方赖账。合着说，就是赌输了钱、赖了账的意思。”
仇绣虎一愣：“你是说……这几个兵部的官儿，赌钱？”
“《华夏律例》上写得明白，”杨执中背着手，胖脸上竟有了几分肃然，“官员赌博，杖一百；赌资过百，革职充军，他们是兵部小官，叶师傅给我见过华夏职官，他们在长安都是勉强生活，怎么还有钱去赌博？”
这般说着，两人不自觉向前走了几步，盯着更认真了几分。
那几个兵部的人说着话，等来七八个差不多品级的小官，相互对了个眼神，没有各自回家，而是一同拐上了往西市的大街。
杨执中二话没说，撒腿就跟了上去。
仇绣虎愣了一息，跺了跺脚：“你……你干什么去？”
杨执中头也不回，胖乎乎的背影在宫道尽头一颠一颠的，拐过墙角就消失不见。
“哎呀！你那三脚猫功夫能干什么？等等我！”仇绣虎心急如焚，撒开步子便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