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7章 山顶赌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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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绣虎撒开两条长腿追出宫道拐角，前头那个圆滚滚的身影已经蹿出去十几丈远。
她心里骂了八百遍“小病猫”，脚下不敢停，刚追到西市大街口，迎面一张黑乎乎的东西劈头盖脸罩过来。
仇绣虎眼前一黑，鼻尖撞上一层硬纸壳，鼻梁骨磕得生疼。
“你干嘛？”她一把扯下来，低头一看，是个黑猫面具，墨色底子，白胡子画得歪歪扭扭，丑萌丑萌的。
杨执中站在两步开外，手里举着个老虎面具往自己脸上扣，一边把面具绳往脑袋后头系，一边瓮声瓮气地说：“掩人耳目呀！”
仇绣虎把黑猫面具往他怀里一摔，叉着腰上下打量他：“我看你是掩耳盗铃！你瞅瞅这西市大街上，从南到北二里地，有一个戴面具的没有？连耍猴的都不戴！”
杨执中系好绳结，从面具眼洞里露出两只黑亮亮的眼珠子，嘴角弯了弯：“可咱们是小孩子呀！不戴面具，不装傻，那才奇怪吧？”
仇绣虎一噎，一把抢过老虎面具，三下五除二扣自己脸上，踮起脚，啪地将那黑猫面具按在他脸上，把绳结往他脑后一拉，勒得杨执中“哎哟”一声。
她拍拍手，退后半步，得意地扬起下巴：“这才对嘛！老虎打头阵，病猫跟后头，天经地义！”
杨执中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跑到路边摊上买了根糖葫芦，塞到仇绣虎手里：“别玩儿了，追上去看看！”
仇绣虎接过糖葫芦，一时有些愣神儿。
往常这个时辰，她要么在宗学抄书，要么回家扎马步，日子过得跟磨盘似的，一圈一圈，又沉又闷。
自打这小胖墩来了宗学，什么都变了。课堂热闹了，放学有人追着跑，连罚站都有人作伴。这会儿跟在他后头钻人堆，心里头咚咚直擂鼓，又紧张又激动，跟头一回摸到真枪时一个滋味。
杨执中猫着腰钻进人群，仇绣虎一把攥住他后脖领子，怕他跑丢，另一只手举着糖葫芦，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西市大街的南沿往前蹭。
前头那七八个兵部小官走得谨慎，领头的那个瘦高个，走三步回一次头，眼睛滴溜溜扫来扫去，时不时往路边摊贩后头瞅两眼。
杨执中拉着仇绣虎一会儿躲到卖绸缎的棚子底下，一会儿闪到胡商骆驼后头，有两次那小官儿回头，正撞见两人举着糖葫芦你推我搡，为最后那颗山楂争得面红耳赤。
小官只是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再没多瞧。
仇绣虎心里暗自佩服，小声嘀咕：“你这小胖墩，鬼精鬼精的。”
“那当然，”杨执中咬掉仇绣虎糖葫芦上的一颗山楂，含含糊糊地说，“《江湖丛谈》上写着呢，盯梢第一要义‘越是紧张，越要装得没事人似的’。咱们争糖葫芦，他们只当是俩馋嘴娃娃。”
“那书还写什么了？”仇绣虎忍不住问。
“还写……到了！”杨执中忽然刹住脚，一把拽着仇绣虎闪到一面酒旗后头。
街对面是一座两进的车马行，门脸不宽，门楣上挂着块黑漆匾，描金三个字“穿云行”，门口拴着五六匹驮马，两个车把式正蹲在石阶上啃干粮。
那几个兵部官员到了门前，学了一声马嘶，里头立马有人掀帘子出来，朝他们一招手，七八个人鱼贯而入。
仇绣虎从酒旗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疑惑问：“他们在这里赌钱？胆子这么大！这可是西市大街，巡街武侯、皇城司、京兆府，哪个衙门的人不从这条街上过？一抓一个准呀！”
杨执中眼睛眯着，仔细打量周围。
仇绣虎继续自言自语：“再说了，全长安统共就五张赌坊牌照，三张在东市，两张在西市，这穿云车马行怎么可能有牌照？”
仇绣虎见杨执中四下张望，便推了他一把：“问你话呢！”
“我在想，”杨执中慢慢开口，“他们要是真赌钱，何必跑车马行来？直接去有牌照的赌坊不就完了，无外乎就是藏藏身份，也不是很难？除非……这赌局见不得光，连赌坊牌照都兜不住。”
这话刚落，车马行大门便四敞大开。
这回出来的是三辆马车，乌篷盖顶，车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车把式鞭子一甩，马蹄声嗒嗒响，出了门就往西拐，直奔城门方向。
“糟糕！他们要走！”仇绣虎一把攥住杨执中的胳膊，急得直跺脚。
杨执中疼得龇牙，却顾不上叫唤，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扭头问：“绣绣姐，你会骑马吗？”
“当然！我可是将门……”仇绣虎话到一半，杨执中已经拽着她往车马行侧门跑去，“哎你等等！我话没说完呢！”
侧门是马厩入口，一个老马夫正靠在槽头上打瞌睡，草帽盖着脸，看不清面貌。
杨执中拉着仇绣虎蹑手蹑脚摸进去，马厩里拴着七八匹驮马、走马，最里头那匹枣红马毛色油亮，鞍辔齐全，一看就与众不同。
杨执中摸到近前，踮脚解缰绳，仇绣虎站在他身后放风，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她从小到大没拿过别人一针一线，这会儿跟着小小胖墩“偷马”，手心里全是汗。
可不知怎的，心里又觉着刺激得不行，越怕越想干。
杨执中把缰绳塞到她手里，又蹲下身，从靴筒里摸出两锭银子，放进槽头木斗里，还顺手抓了把干草盖上。
仇绣虎手忙脚乱翻身上马，一手攥缰绳一手捞住杨执中的腰带，发力往上一提，小胖墩跟个面口袋似的被甩到身前鞍桥上。
她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从侧门蹿出去。
迎面风灌进面具眼洞，吹得仇绣虎浑身激灵。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响成一片，两旁摊贩、行人、驴车刷刷往后退，她头一回觉着西市大街这么短，一溜烟就到了城门洞。
守门兵丁看了一眼，两个戴面具的小孩儿同乘一骑，前头那个胖墩还举着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只当是贵族姐弟出游，便咧嘴笑了笑，摆手放行。
出了城门，仇绣虎才长出一口气，勒了勒缰绳放慢马速。
跑出半里地，她忽然回过味来，担忧道：“斑奴，咱们是不是犯错了？先生教导‘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咱们……”
“放心啦！我留了银子，两锭银应该够了！”杨执中扭过头笑，黑猫面具龇着白牙，“再说了，咱们这叫‘征用’，不叫‘偷’，事急从权嘛。”
“臭猫！你不早说！”仇绣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害我愧疚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我也是头一次干，后背都湿透了。”杨执中嘻嘻笑道。
仇绣虎白他一眼，扬鞭轻轻一抽马臀，枣红马撒开四蹄小跑起来。
前头百十步远，三辆乌篷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辙在黄土路上轧出三道深沟。
杨执中目光炯炯，压低声音：“别跟太紧，前头出城往西北就一条官道，到下一个岔口之前甩不掉咱们。你跟个百步上下，等他们拐弯再收缰。”
仇绣虎依言松了松缰绳，枣红马慢下来，蹄声也轻了不少。
她侧耳听了听，前头马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清清楚楚，连车把式偶尔吆喝马匹的嗓门都能依稀听见。
“行啊小病猫，”仇绣虎低头瞅了一眼怀里那颗圆脑袋，“没看出来你还懂盯梢。”
“我爹书房里的书可不是白看的，再说了……”杨执中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娘教我认字，头一本书就是《孙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盯个梢算什么。”
仇绣虎听出他话里那点不对劲，低头看他。
杨执中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这会儿嘴角还挂着笑，可面具底下那双眼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仇绣虎见此，用糖葫芦签子戳了戳他耳朵，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杨执中慢慢说，“那车马行里出来的管事，腰里别着块牙牌，我没看错的话，是兵部职方司的样式。职方司管天下舆图、军机档案，他们很缺钱吗？”
仇绣虎耸耸肩：“我哪知道？”
马车一路向西北，走了小半个时辰，官道两旁的行人渐渐稀了，庄稼地也变成了荒草坡。
远远地，一座黄土台原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拱起来，像一头伏地的老牛，脊背光秃秃的，连棵树都见不着。
仇绣虎勒住马，皱眉看着前头车队拐上一条上坡的土路，疑惑道：“他们来积雷山干什么？”
杨执中从鞍桥上探出身子，眯眼望了望山顶。
积雷山在长安西北五里，说是山，其实是个台原。
黄土堆得高些，四面坡缓，顶上平展展一大片。
老一辈人说，早年间这山郁郁葱葱，松柏成林，山里有一头老黄牛得了道行，要成精。天公降下雷劫，一个霹雳下来，满山树木烧了三天三夜，烧得干干净净，就成了现在这副秃样。
打那以后，连放羊的都懒得上去，满山只剩荒草。
“你看那山道，”杨执中伸手一指，低声道，“这就一条路，咱们不能再骑马了，很容易暴露！走，下马跟！”
两人翻身下马，猫着腰钻上坡道，借着碎石和荒草堆的遮挡往上摸。
前头马车进了山道之后便缓了速度，车把式吆喝着牲口，轮子碾着碎石打滑，一炷香工夫才上了台原顶。
杨执中和仇绣虎跟在后头百十步远，一路借着沟坎和枯树桩子遮身形，倒也没露破绽。
到了台原边沿，杨执中忽然一拽仇绣虎的袖子，两人齐齐趴进一丛枯黄的酸枣棵子里。
仇绣虎刚想说话，杨执中伸手捂住她的嘴，朝前努了努下巴。
仇绣虎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看，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台原顶上是一片方圆几十丈的平地，此刻灯火通明。
三十多辆马车排成三排，车篷全部卸了，车厢板放下来就是现成的赌桌。每张桌子周围都挤着人，少的三五个，多的七八个，有穿官袍的，有穿胡服的，还有几个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胡商，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
粗粗一数，足有百来号人。
赌桌上花样更杂，这边桌上堆着银锭和铜钱，那边桌上押着几张盖了朱印的纸张。再往远处看，有一桌干脆拿了一沓文书做赌注，封皮上“绝密”两个红字隔老远都看得清。
四周散着十几个汉子，短打扮，腰间鼓鼓囊囊，有刀有剑，还有个使流星锤的，锤头拖在地上，一走一划拉。
这些人站位极有讲究，把整个赌局圈在当中，不管从哪个方向来，都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杨执中的拳头一点点攥紧，看见满桌子的文书、图纸，牙关咬得咯咯响：“他们在倒卖军图！”
仇绣虎扭头看他，见他肩膀在抖，面具底下那双眼睛里满是愤怒，赶忙伸手攥住他手腕，使劲捏了捏：“斑奴！你冷静点！咱俩打不过他们这么多人。趁还没被发现，快回去告诉皇后！”
杨执中深吸一口气，知道她说得对，当即点了点头。
两人开始悄没声地往后爬，一寸一寸往后蹭，尽量不碰响酸枣棵子，可还没蹭两步，忽然，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夜空，正打在台原东头的空地上，紧接着一声炸雷，震动天地。
满场人都愣了一下，赌钱的停了手，守外围的护卫警惕看向四周，连那几个胡商停了叫价。
这道闪电亮得太不是时候，把台原顶照得雪亮，也把台原边沿那丛酸枣棵子照了个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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