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7章 山顶赌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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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绣虎下意识闭眼躲光，再睁开时，正对上一双瞪圆了的眼。
一个使朴刀的护卫站在十步开外，扯着嗓子喊：“谁！谁在那儿！出来！”
这一声喊可捅了马蜂窝，那些官员“嗷”一嗓子从赌桌边蹦起来，穿绯袍的那个一头钻到车底下，撅着屁股往里拱，青袍的矮小胖墩抱起桌上一摞文书就往火堆里塞，还有个绿袍的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起一把银锭往袖子里灌。
百来号人乱成一锅粥，这个撞那个，那个踩这个，胡商扯着嗓子用番语骂人，车把式拎着鞭子不知道该抽谁。
混乱了足有半盏茶工夫，也不知是谁先喊了句“就俩小孩儿”，满场才渐渐静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台原边沿的酸枣丛里冒出两颗脑袋，一颗戴着歪歪扭扭的黑猫面具，一颗顶着黄底黑纹的“王”字老虎面具，个高的那个手里还攥着半根糖葫芦。
沉默了一息，全场如释重负。
一个矮胖官员捂着胸口直喘气：“哎哟我的娘诶，吓死老子了，还当是皇城司摸上来了！”
另一个瘦子拿袖子抹脸，满脸的汗：“两个小兔崽子！跑这儿来找死！”
几个胡商虽然听不懂，也跟着咧着嘴哈哈。
一个穿皂袍的管事大步走上来，身材精瘦，眯眼打量两人，朝身后一挥手：“干什么的？面具摘下来！”
“诶……我们是放牛的！牛丢了！我们姐弟来找牛的！”杨执中张嘴就来，声音奶声奶气，装得跟真事儿似的。
“听不懂人话？老大让你们摘面具！”那使朴刀的护卫上前一步，伸手就往杨执中脸上抓。
手还没碰到面具，仇绣虎一掌劈在他腕子上，啪的一声脆响，那护卫整条胳膊荡开，倒退半步，脸上变色：“还是个练家子？！”
他反应倒快，反手一翻，五指成爪扣向仇绣虎肩颈。
仇绣虎侧身一让，左拳直捣他肋下。
那护卫没料到她力气这么大，肋上挨了一记，整个人横着挪了两步，撞翻一张赌桌，银锭铜钱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恼羞成怒，抬手又要上，仇绣虎已经跳开两步，摆了个起手式，瞪眼道：“你赔我糖葫芦！”
糖葫芦方才过招时被拍落在地，滚出去老远，沾满了黄土。
仇绣虎火气噌噌往上冒，脚下发力，又是一拳砸过去。
这一拳用了八分劲，那护卫举臂一挡，胳膊被砸得往自己胸口撞，差点闭过气去。
他吃了一惊，再不敢托大，抽出腰间朴刀，抡起来劈头就剁。
仇绣虎矮身一钻，从刀底下滑过去，顺手抄起一把铜钱往他面门上一撒，那护卫眼一花，仇绣虎已经到了他身后，一脚踹在他膝弯上，扑通跪倒。
“斑奴！快走！”仇绣虎扭头大喊。
话音没落，外围那十几个护卫已经围上来了。
使流星锤的先到，锤头带着风声横扫仇绣虎腰肋。
仇绣虎往后一仰，锤头擦着她面具飞过去，砸在地上，黄土迸溅。
紧接着两根长枪一左一右扎过来，仇绣虎拧身闪开左边那根，伸手抓住枪杆往怀里带，右边那根紧随而至，她躲闪不及，枪尖挑在她肩头，虽没扎进去，却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一个使连环腿的瞅准空当，飞起一脚踹向仇绣虎肚子。
仇绣虎还没爬起来，这一脚要是踹实了，少说断两根肋骨。
就在这时，一个圆滚滚的黑影从斜刺里撞过来，一拳抡在那人脚踝上。
拳头不大，力气也不大，可打的是关节缝隙，那人脚一歪，踹偏了，踢在空地上，自己反倒踉跄出去三步。
杨执中甩了甩胳膊，朝仇绣虎咧嘴一笑，面具底下那两排小白牙晃眼：“绣绣姐，我要是走了，还不得被你叫一辈子病猫？”
“你——！”仇绣虎爬起来，气得跺脚，“你那三脚猫功夫充什么英雄？！”
“臭小子找死！”管事大吼一声，抽出腰刀就要亲自上。
杨执中一咬牙，伸手把脸上黑猫面具扯下来，往地上一摔，仰着头喊：“都住手！我是杨执中！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这一嗓子喊得又尖又亮，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那些官员听见“杨执中”三个字，有的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穿绯袍的那个从车底下爬出来，膝盖当脚使，连滚带爬过来，磕头如捣蒜：“大皇子饶命！大皇子饶命！臣一时糊涂……”
后头七八个青绿袍子的也跪了一地，脑门磕得黄土直冒烟。
管事脸色骤变，瞳孔缩了缩，忽然大吼：“都愣着干什么！放牛娃冒充皇子，还不就地格杀！”
“你住手！”那绯袍官员猛地抬起头，扯着嗓子喊，“这真是大皇子！杨执中！你疯了？”
“我说不是！”管事一挥手，十几个护卫又围上来。
“是！”
“是个屁！”管事一把揪住绯袍官员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唾沫喷在他脸上，“你们倒卖军图，拿情报做赌资，还想不想活了？今天这事儿漏出去，你们几个脑袋够砍？老子把话撂这儿，这两个小崽子不死，咱们全得死！”
那绯袍官员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瘫回地上，眼神涣散地看向被围在中间的杨执中和仇绣虎。
仇绣虎把杨执中往身后一拽，摆了个守势。
她扫了一圈，心中暗自计较，东边三把刀，西边两杆枪，南边流星锤，北边还有个使双钩的，管事自己堵在西南角，腰刀出鞘，寒光闪闪，这次怕是完了。
“斑奴，你怕不怕？”
“怕。”杨执中老老实实说，“不过跟挨你揍比起来，好像也差不多。”
“什么时候了还贫嘴！”仇绣虎又好气又好笑，脚尖一勾，挑起地上半截断枪杆，牢牢攥在手里。
话没说完，护卫已冲了上来。
两人背靠背站着，仇绣虎出手飞快，一根枪杆舞得呼呼风响，前五招逼退了三个护卫，还一杆子抽在使双钩的手腕上，双钩脱手飞出去一支。
杨执中功夫不如她，可胜在眼毒，哪边有刀砍过来他就喊一声“左边”“右后”，仇绣虎听声辨位，倒也勉强撑住。
可对方毕竟不是寻常武夫，出手狠辣，招招往要害招呼。
十招一过，仇绣虎左肩又挨了一脚，枪杆差点脱手。
杨执中眼尖，拼命替她挡了一刀，刀背拍在他后背上，小小胖墩往前一栽，嘴里发甜，哇地吐了一口血。
“斑奴！”仇绣虎一把捞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杨执中抬手抹了把嘴，喘着粗气笑：“绣绣姐……这回我怕是真要当一辈子病猫了。”
“闭嘴！”仇绣虎咬着牙，把他往身后一护，抬头瞪着四周那些亡命徒，目光里满是愤恨，“我爹是仇鸾！白莲卫大将军，你们敢动他一根头发，我爹带兵平了你们九族！”
管事哈哈笑了两声：“小姑娘，你爹是大将军不假，可等他从西方回来，找着你，你早喂了野狗了！再说了……”
他拿刀尖指了指后卫护卫，“我们身上，哪个没背几条人命？你吓唬谁呢？”
“嘿嘿，这小姑娘性子倒是火辣，”那使流星锤的舔了舔嘴唇，“老大，别急着弄死，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张老四，你他娘的猴急什么？老大还没发话呢！”使双钩的捡回钩子，也凑上来。
仇绣虎脸涨得通红，攥枪杆的手咯吱作响：“斑奴！一会儿别管我，我拼了命也让你跑出去！”
杨执中伸手抱住她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好姐姐……是我不好。我蠢，我托大，我不该拉着你追上来。
我娘天天看账到半夜，大母身子不好还硬撑着喝药，我爹在外头拼命，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连累你……”
“说什么傻话！”仇绣虎低头看他，抬手把他脸上的血擦了擦，“我是姐姐嘛，就该护着你这个病猫。再说了，你要不追上来，我哪知道偷马骑这么开心刺激？多好玩。”
杨执中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吸了吸鼻子，攥住仇绣虎的手，一脸认真：“好姐姐，我娘说过，要是觉得亏欠一个姑娘，用什么都还不清的时候，那就娶她做妻子！”
“啊？”仇绣虎整个人愣住。
“绣绣姐！我亏欠你的，今生还不清了！”杨执中表情无比严肃，鼻尖还挂着血珠子，看着又滑稽又可怜。
“你……你……”仇绣虎脸上腾地烧起来，耳朵通红，不知所言。
旁边那些亡命徒见到这一幕，哄堂大笑。
使流星锤的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地：“哎哟我的娘诶！死到临头还娶媳妇！”
使双钩的抹着眼泪花：“小胖墩，你这话说早了，等哥哥把你剁了喂狗，下辈子再娶吧！”
管事冷哼一声，挥手：“去抓住那女孩！”
一个护卫大步上前，伸手就往仇绣虎肩上抓。
就在那手指头刚碰到她衣裳的刹那，一点寒芒从暗处飞来，快若流星，只闻稀碎风啸。
那护卫忽然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众人一愣，齐齐看去。
那护卫脑门上竟插着一根银针，针尾还在嗡嗡颤动，针身扎进去大半，露在外头的半寸寒光凛冽。
“谁——！”
“是谁！”
“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滚出来！”
护卫们乱了阵脚，纷纷转身朝四面张望，刀枪举得乱七八糟。
“哼。”
一声轻哼响彻台原。
紧接着，一个清泠泠的女声从夜色里传出来，涤荡人心：
“跟你爹一个死样子，都快死了还有心思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