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0章 陆上天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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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长安，暑气蒸腾，街道两旁的柳条垂得低低的，叶子被晒得打卷儿，蝉伏在枝上叫得人耳朵发麻。
可这热也拦不住长安人往外跑，六月本是赏花、游园、泛舟、宴饮的时节，何况今儿个新城长平大街上有桩大事。
自打田甜主持的三期长安新城扩建完工，旧城那股子挤得转不开身的憋闷劲儿总算缓过来了。
新城三期在东北面铺开，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边铺面崭崭新，不少老城人嗅着味儿就来了，盘铺子的、赁柜台的、倒腾南北货的，有心思活泛的，干脆干起了伴游接待的营生，专领那些金发碧眼的外乡客逛长安。
一来二去，新城竟隐隐有了压过旧城的风头。
这一日，新城区长平大街热闹非凡。
天南海北的口音搅在一处，粟特人牵着骆驼队往新城赶，高丽商人顶着一脑袋油汗在摊前讨价还价，波斯胡姬抱着琵琶从酒肆二楼探出半个身子，腕上银镯叮当响。
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胡饼的炉子烤得焦香四溢，卖冰酪的拿铜勺敲着碗沿儿吆喝，引车卖浆的、耍猴的、吹糖人的，各色声响混成一片，嗡嗡嗡地往人耳朵里灌。
可今儿最热闹的还得数新城东北角。
但见，一条长龙从街口拐了三个弯，尾巴甩到隔壁巷子里还看不见头。
男女老少挨挨挤挤地站着，有抱着娃的妇人，有拄拐杖的老汉，有年轻后生拉着妻子说悄悄话，也有半大孩子绕着队伍追打嬉闹。
队伍旁边那些小摊小贩算是逮着了，推车的、挑担的、支个布棚子就开张的，卖凉茶的、卖瓜果的、卖扇子的，吆喝声一个赛一个响。
扫向队尾，一个高鼻深目的外乡人异常扎眼。
这人穿一身上好的棉长袍，外罩绣金线的波斯短褂，腰间别着把嵌绿松石的弯刀，手指头上套着三枚宝石戒指，浑身上下写满了“有钱”俩字。
正是阿拔斯帝国派来的细作哈苏，眼下顶着麦加丝绸商人的名头，万里迢迢来到长安，就是要联络收买官员，掣肘杨炯前线。
哈苏踮着脚往前瞅了半天，只见队伍尽头有一道彩色围墙，墙头画着大朵大朵的花，红的黄的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围墙正中开了道十来丈宽的大门，门楣上挂着块匾，上头写着“游乐园”三个字。
京兆府的衙役穿着青布公服在门前来回巡着，一拨一拨的人往里放，进去前都得掏钱，掏完钱领张纸票，一家子攥着票欢天喜地往里跑。
哈苏瞅了半天没瞅明白，回头见旁边正好站着个花白头发的老汉，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孙子。
哈苏整了整衣衫，迈步过去，弯下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开口：“老人家——！好！”
他这一嗓子出来，前后排队的人齐刷刷扭头看他。
那老汉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礼数还算周全，便笑着点头：“好，好，你是刚来长安的商人？”
“是滴尼！”哈苏咧开嘴笑，“我从麦加来，做丝绸生意的，前几天刚到！”
“难怪难怪，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老汉抬手往前面彩墙一指，“瞧见没？那彩墙里头，绿地营造盖的游乐园，今日头一天开园，大伙儿都想去瞧瞧新鲜。”
哈苏踮脚眯眼，那围墙占了好大一片地，大门后头影影绰绰能看见高高低低的树冠，还有几座奇形怪状的楼台露出半截，顶上插着彩旗，风一吹哗啦啦响，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老人家，啥叫游乐园？”哈苏又问。
旁边一个书生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摇着把破折扇，正排得无聊，好不容易逮着个显摆学问的机会，当即清了清嗓子：“外乡客，你听好了！这游乐园，是咱五公主拿蛋糕坊挣的银子修的，由绿地营造承建，专门给孩子们耍的地方。
里头有大滑梯，有秋千，有蹴鞠场，有杂耍台子，还有好大一片花园，听说后头还要挖人工湖放船呢！
门票只收十文，一家子一票，你算算，十文钱够干啥？买碗羊肉汤都不够，可在这儿能耍上一整天！”
哈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近老汉压低了声：“老人家，我看这队伍排得恁长，一时半会儿进不去。我多出些钱，一两银子一张票，买下来再加十文卖给你们，你们要不要？”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噗嗤笑出了声：“哎哟喂！外乡人，你是要做交引客？
那你可想多了！五公主定规矩的时候就说了，只收十文，叫长安的孩子们都进得去。
京兆府的衙役在门口验户籍呢，一家一票，验过了才放人。
这生意要是能做，长安的牙行早抢破头了，还轮得着你个外乡蛮子？”
周围人哄地笑起来，纷纷指着哈苏笑他奸商。
哈苏脸一红，讪讪地缩回队伍里，拿袖子擦了把脑门上的汗。
正臊得慌，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呼喊：“大家都跟好了啊！不许掉队，不许乱跑，不然可没有小红花呦！”
众人齐刷刷扭头。
只见，街对面走来一队人，打头的正是李淽。
她一身杏黄长裙，料子是最寻常的细棉布，可穿在她身上，愣是把满街的绸缎都比下去了。
日头底下看过去，那皮肤白得透亮，却又不显病气，干干净净的，像是最纯洁的白玉、最娇艳的杏花。
李淽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旗杆攥得紧紧的，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
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小娃娃，个个五六岁模样，穿着统一的彩色水田服，头上扣着黄色小圆帽，帽檐底下露出软乎乎的脸蛋，一个赛一个圆。
娃娃们排成两列，小手牵着前面同伴的衣摆，一个拽一个，像串糖葫芦似的，走得整整齐齐。
李淽把红旗往上一举，笑盈盈地喊：“孩子们！”
“有！”三十多张小嘴齐齐张开，奶声奶气却中气十足。
“唱个歌好不好？”
“好——！”
“那我来起头，晨光亮，出家门——！唱！”
李淽把红旗一摆，自个儿先蹦蹦跳跳地起了调，杏黄裙摆一飘一飘的，像个大孩子一般。
娃娃们跟着扯开嗓子唱起来：
“晨光亮，出家门，排成小队儿行。
看花放，听鸟鸣，一路欢歌不停……”
声音又脆又亮，调子歪歪扭扭，可架不住人多，三十多个小嗓子搅在一块儿，倒唱出了几分锣鼓喧天的气势。
李淽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蹿到队头举旗子打拍子，一会儿退到队尾弯腰点人头，嘴里还不闲着：“唱大声点！我看看哪个小捣蛋偷懒呢？”
“我——没——偷——懒——！”
娃娃们拖长了声儿回嘴，唱得更卖力了，有几个一边唱一边晃脑袋，小圆帽歪到耳朵上也不管，还有两个干脆手拉手原地转起圈来，被李淽轻轻一瞪，吐吐舌头赶紧归队。
排队的百姓见到这一幕，全笑出声来。
有老妇人扯着旁边人袖子说：“哎哟，那不是五公主么？又带着幼儿园的娃娃出来耍了。”
旁边汉子嘿嘿笑：“五公主这精气神儿，哪像是刚生过孩子的，比娃娃还足呢！”
哈苏伸长脖子看，只见李淽领着娃娃们穿过大街，直直往游乐园大门走。
门口京兆府的衙役老远就瞧见了，笑着朝里头喊：“五公主和幼儿园的娃娃们来啦！”
门里跑出几个差役，七手八脚把正门偏侧的木栅栏拉开，让出一股道儿来。
李淽朝衙役们摆摆手，回头一抬旗：“孩子们，进园喽！先谢过各位叔叔！”
“谢——谢——叔——叔——！”
娃娃们齐声喊，有的还鞠了个躬，鞠得东倒西歪，帽檐戳到前面娃娃的后脑勺，惹出一片咯咯咯的笑声。
哈苏看得一愣，扯了扯那老汉的袖子：“老人家！他们咋不用买票？”
老汉还没吭声，旁边那挎菜篮的妇人先瞪了眼：“废话！那是五公主！这游乐园就是她开的！
再说了，你也不看看那些娃娃是谁！他们都是皇家第一幼儿园的，要么是孤儿，要么是烈属家的孩子，他们买什么票？”
哈苏眨巴眼：“那也不行呀，大家都花钱，他们凭啥特殊？”
老汉这下不乐意了，把孙子往旁边一拨拉，转过身来瞪着哈苏：“你这蛮子，好生没理！他们的父亲叔伯在战场上丧了命，护着咱们华夏百姓才没了的！这些孩子就是咱们华夏的孩子，不花钱咋的了？这不是天经地义该当的？”
“就是！”那妇人把菜篮往地上一搁，叉起腰来，“我男人身子弱，当年投军没选上，在家懊恼了半个月！
你这蛮子根本不懂，陛下和皇后对军属多上心。
退伍的，安置到新城做事；人没了，军饷抚恤一文不少，中央银行按月发，从吃住行到上学全管了。
如今长安城里谁家不想送娃去投军？那是光耀门楣的事！”
旁边一个挑担卖凉茶的老汉也插嘴：“五公主多好的人！蛋糕坊挣的银子，修了动物园不说，又修了这游乐园，门票就收十文，够干啥的？够给滑梯刷遍漆就不错了！你还要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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