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0章 陆上天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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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苏被这一顿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是个有城府的，当下正色抱拳：“是我见识短了，诸位莫怪。”
说罢，悻悻退出人群，绕到队伍前头，瞅见个面善的中年汉子，眼珠一转，凑过去低声道：“这位大哥，我有个妹子嫁在长安，今儿本说好一道来的，她临时有事，托我先带外甥进去。
大哥能不能行个方便，就说我是你妹夫，一家人一道进，可行？”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十两雪花银，往那汉子手里一塞。
那汉子低头一看银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左右瞅瞅，把银子往怀里一揣，干咳一声：“行吧行吧，跟紧点儿。”
就这么着，哈苏混在“一家人”里头过了户籍查验，迈进了游乐园大门。
一进门，哈苏眼睛差点掉地上。
只见这游乐园绿树成荫，花圃成片，杏树桃树李树错落着栽，六月的果子青涩涩地挂在枝头，底下人潮涌动。
一条青石板主路笔直往前，两边分出无数岔道，每条道上都挤满了人。
左手边蹴鞠场上，一群半大小子追着皮球疯跑，踢得满头汗，场边围了一圈人拍巴掌叫好。
右手边秋千架下，女娃娃们排着队，荡起来的时候裙子飘得像花开似的，尖叫声笑声搅成一团。
再往远处瞅，跷跷板一上一下，两个胖小子压得吱呀乱叫；放风筝的满场跑，有只大蜈蚣风筝歪歪扭扭往树上撞，底下一群娃娃跺脚喊“往左！往左！”；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耍猴的、变戏法的，各占一块地盘，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老的少的，穷的富的，穿绸的穿布的，全挤在一处耍，人人脸上都挂着笑，一片祥和欢快之景。
哈苏越走脸色越沉，一路看过去，见着个卖冰酪的摊子，摊主是个独臂汉子，左手舀冰舀得飞快，旁边牌子上写着“军属半价”，脸上堆着和善的笑。
又见着个茶水棚，棚下坐着几个老太太，衣裳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搂着孙辈。有衙役打扮的人拎着茶壶过来续水，笑眯眯喊“老娘，可别中暑喽？不然三儿又该托梦骂我了！”。
他还瞧见花圃边上，一个瘸腿老汉坐在长椅上啃瓜，旁边蹲着个五六岁的男娃给他捶腿，老汉拍着娃脑袋说“爷爷不累，你耍你的去”。
哈苏深吸一口气，走过去问了那卖冰酪的独臂汉子：“老哥，你这冰酪摊子，租钱贵不贵？”
汉子咧嘴一笑：“五公主定的规矩，退伍军人租摊只收三成租金，剩下的园子里给补上。
我这胳膊是在西边丢的，回来朝廷给装了假手，又教了做冰酪的手艺，如今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
说着拿左手灵活地舀了碗冰酪递过来，“尝尝？不收你钱。”
哈苏接了冰酪，没滋没味地吃了两口，道谢后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片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座大滑梯矗立眼前，细看足有三丈高，木头搭的架子，刷得五颜六色，滑道通体钢铁，滑下来屁股底下嗖嗖生风。
滑梯顶上挤了一排娃娃，底下站着一圈人，李淽就在其中，仰着头拍手。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娃蹲在滑梯口，两手死死扒着边沿，往下瞅了一眼就缩回去，带着哭腔喊：“园长娘亲，太高啦！我不敢！我怕！”
李淽在底下仰着脸，两手拢成喇叭：“别怕别怕！你闭上眼，呲溜一下就到底了，娘在底下接着你！”
小女娃还是摇头，眼看着就要大哭出来。
李淽想了想，回头从腰间布袋里摸出朵小红花，举起来晃：“滑下来就给小红花！你不是就差一个就能换小蛋糕了吗？最近我新做了一种大白兔蛋糕，那奶香呀！啧啧！”
小女娃瞅着那红花，想着小蛋糕的美味，咽了口唾沫，牙一咬眼一闭：“啊——！”
松了手，整个人顺着滑道冲下来，风把头发吹得竖起来，滑到最底下扑进李淽怀里，愣了一瞬，然后咯咯咯笑起来，拍着手喊：“再来！再来！”
李淽把小红花别在她耳朵上，拍拍她后背：“去去去，后头排队去。”
小女娃连蹦带跳跑，眼神亮晶晶，激动得蹦了三蹦。
接着是个瘦巴巴的小男孩，站滑梯顶上挺着小胸脯喊：“园长娘亲！我长大了要去麟嘉卫！跟着陛下打天下！”
喊完尖叫一声滑下来。
李淽一把接住，塞了朵红花：“好小子！有出息！”
又一个胖墩墩的男娃挤上去，扯着嗓子喊：“我要做航海家！去海外给百姓找吃的！”
喊完脚一蹬，顺着滑梯滚了个跟头，落地摔了够呛，爬起来拍拍屁股嘿嘿傻笑。
李淽赶忙将他抱起，给他理了理衣领，红花别在胸口：“敢想敢干，好样的！可要看准了路再走，可不能蛮干！”
一个黄衣女娃站上去，声音细细的喊：“我要飞上天！去看看月亮上有没有嫦娥！”
李淽放下胖墩“航海家”，伸手接住小女娃，笑道：“那你可得好好吃饭，飞那么高可冷了，没点肉可不行。”
女娃认真点头，乖巧向后排队。
又上去个高些的女孩，叉着腰喊：“我要做女将军！全天下最厉害的女将军！”
这话喊得底气十足，滑下来的时候张开双臂，直接撞到了李淽怀中。
李淽把红花往她头发上一插，鼓励道：“好！以后凯旋回来，园长娘亲给你包饺子吃！”
娃娃们一个接一个往上冲，喊什么的都有。
“我要当郎中！看病不要钱！”
“我要开大船！最大的船！”
“我要种出比树还高的麦子！”
“我要做厨子！做全长安最好吃的蛋糕！”
喊完了就尖叫着滑下来，李淽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发红花，弯了三十多次腰，脑门上汗津津的，可嘴就没合拢过。
哈苏立在远处树荫下，静静望了许久。
李淽蹲在地上，正对着一个磕破膝盖的男娃，轻轻往伤处吹着气，又取出袖中帕子，替他拭去脸上的泪珠。
不多时，一个淌着鼻涕的小丫头凑过来撒娇，她便把自己那份冰酪递了过去给她吃。
后来李淽揽着两个娃娃坐上秋千，木索一荡，三人一同笑叫起来，脆生生的声响漫开，半座园子都听得见。
哈苏默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缓步离去。
出了游乐园大门，人群还是热热闹闹往里挤，小贩还在扯着嗓子吆喝，日头还是那个毒日头，可他脚步却重如千斤。
转过两个街角，巷口闪出个穿灰袍的阿拉伯人，鬼鬼祟祟凑上来，压着嗓子道：“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去接触华夏的大臣？”
哈苏头也没抬：“不必去接触了。”
灰袍人一愣：“啊？”
哈苏长叹一声，拐进巷子深处，背靠着黄土墙站定，抬眼看那手下：“传信回去，咱们打不赢华夏军队，叫哈里发尽快跟华夏议和。”
“为什么呀？”灰袍人急了，“现在华夏军队战线拉得很长，杨炯还占了咱们北边地盘，哈里发正筹措八万大军要收复失地呢！咱们这时候让哈里发停手，那不是……”
“不停手怎么办？”哈苏瞪眼打断他的话，“你自己看看，长安大人娃娃全家老小去游乐园玩耍！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不愁吃穿了！
咱们阿拔斯怎么比？你是从最底下走上来的，咱们的子民过啥日子你最清楚！”
灰袍人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哈苏不给他插话的工夫，指着他鼻子往下说：“你再看看那些百姓对当兵的态度，小的说要投军，女娃要做女将军，老汉说投军没选上在家懊恼半个月！
人家把当兵打仗当光宗耀祖的事！咱们士兵有这觉悟吗？
华夏当兵的战死了，朝廷把一家老小养得妥妥帖帖，孤儿进幼儿园不花钱，老兵有营生，烈属有照顾！
你倒是说说，咱们的士兵战死了，哈里发能给他家人养老吗？能把他娃养大成人吗？”
灰袍人彻底泄了气，憋了半天，肩膀一耷拉：“好！我这就写信，把华夏的情况如实告诉哈里发。”
哈苏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写上一句，华夏多年征战，国力大涨，百姓富足，君民同心，不可战也。”
“是。”灰袍人点头，转身匆匆钻进巷子深处。
哈苏靠着黄土墙缓了口气，扭头望向长平大街那头。
游乐园的彩色围墙在日头底下鲜亮得晃眼，队伍还是排得老长，娃娃们的笑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生机勃勃。
哈苏一时恍惚，小声呢喃：“这莫非就是陆上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