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洛阳鬼市(1/2)
他们在天将亮前抵近洛阳地界。
北风更冷,带着河水的腥。远处城廓像一头伏着的兽,城门未开,路边已有贩夫走动。盐仓在城外偏北,靠河,平日堆盐运盐,气味刺鼻,最能掩盖血腥与人味。
燕知予勒马停在一片枯草后,低声对两人道:
“今夜起,我们不只追一个账房。”
“我们在追一条新的程序线:谁用官帖查账,谁洗空库房,谁把军弩卖到鬼市,谁把人藏进盐仓。”
宋执事点头:“我会记。”
快脚赵握紧拳:“我会盯你。”
燕知予淡淡道:“你盯得越紧,我越安全。”
天色亮起来时,他们已换了衣装,藏去僧俗显眼的标记,只留宋执事那本记录册藏在贴身处,像藏一把刀。
盐仓的门半掩,门口没有明哨。
没有明哨不代表没人。
恰恰相反——这像是有人故意把门开着,等他们进去。
燕知予望着那扇半掩的门,心里只有一句话:
活人比纸更硬。
她要进去,把硬的带出来。
盐仓的门半掩着,像一张故意留出的嘴。
燕知予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枯草后停了三息,听风,听水,听盐仓里那股刺鼻的咸腥。盐味能遮血味,也能遮人的汗味。越适合藏人,越适合设伏。
快脚赵按捺不住,低声道:“门都开着了,再等就跑了。”
宋执事把记录册往怀里压紧,声音更低:“门开着不等于人还在。更像请君入瓮。”
燕知予抬手,示意二人止声。她的目光扫过门框下的泥:泥里有两道新痕,一深一浅,像推过车轮;门槛边缘盐粒被踩碎,碎屑往里卷,说明有人进出后刻意扫过,但扫得不够干净。
“进。”她只说一个字,却不是冲。
三人分前后,燕知予在前,快脚赵在左侧贴墙,宋执事在后半步。不是为了防偷袭——他们不是纯粹的杀伐队伍,他们的命脉是宋执事怀里的记录册。宋执事不能倒。
门内一片昏暗。
盐仓大而空,靠墙堆着盐袋,中央几排木架原本放盐桶,如今却被清出一条直道。直道尽头有一盏小油灯,灯火不大,却刚好照亮一张矮桌。
矮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捆弩箭、一只铁算盘、一小包纸墨。
像三道题目,摆给他们选。
快脚赵的目光先落在弩箭上,眼底发冷:“跟山道那支一样?”
宋执事却盯着铁算盘,声音发紧:“这是钱庄的样式。不是顺通的算盘,是公证用的铁算盘。”
燕知予没有碰任何东西。她只看那盏油灯——灯芯剪得极短,油却新,说明这盏灯是刚点不久。对方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这仓里,只是躲在盐袋后,躲在木架阴影里。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矮桌外一丈处,抬声道:
“盐仓约子时,我们到了。人呢?”
回应她的不是人声,是一阵轻微的“嗒、嗒”。
像有人用指节敲木。
敲声从盐袋堆后传来,却又像从四面八方传来。盐仓里回声空,最容易让人判断错方位。
快脚赵忍不住拔出短刃,宋执事却把手按在他腕上,低声:“别动。我们要的是人证,先问。”
燕知予反而笑了一声,笑意不暖:“摆弩箭、摆算盘、摆纸墨,你是想告诉我,你们既能杀,也能记账,也能造文书?”
敲声停了。
片刻后,一个声音从阴影里响起,平平的,没有情绪,像在读一句早背熟的口供:
“鬼市在南门外,今夜开得早。”
燕知予眯眼:“你是谁?”
那声音不答,只继续:“你们要活人,便去鬼市。盐仓不留活口。”
快脚赵骂了一句:“那你叫我们来干什么!”
阴影里的人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短:“试。”
一个字,把目的说穿。
不是引路,是试探。试你敢不敢来,试你三人配合,试你是不是会冲动,试你会不会先去摸桌上的弩箭。
而最关键的是——试你们对“程序”还剩多少耐心。
燕知予没有去摸弩箭,也没有去拿算盘,她只是对宋执事道:“记:盐仓无活人,留物三样。对方自称‘试’,示意鬼市。”
宋执事立刻写,写得极快。
阴影里那人像听见笔尖摩纸的声音,忽然道:“你还记?”
宋执事抬头,声音发硬:“当然记。你不就怕我们记么?”
那人沉默。
沉默比威胁更像威胁:说明他在衡量——要不要在这里就把记录的人废掉。
燕知予的手指轻轻搭上刀柄,却仍不拔。她不想把这场试探变成血战。她要的是线头,线头要留,血要少流。
“走。”她对二人道。
快脚赵不甘:“就这么走?”
燕知予看他:“你要在盐仓里跟一群看不见的人拼命?拼赢了,你也带不走杜三。拼输了,记录册就没了。走,去鬼市。”
她转身出门,步子不快不慢,像故意让暗处的人看清:我不被你激。我按我的路走。
三人离开盐仓,天色已彻底暗下,洛阳城外的灯火渐起。鬼市不在城里正街,沿南门外一条水渠走,越走越窄,最后拐进一片低矮棚屋与废宅之间。那里没有牌匾,没有官差,却有无数张眼。
苏青烟的飞鸽说“成捆弩箭在洛阳鬼市出现”,如今盐仓又摆出一捆弩箭当诱饵,说明两处不是偶然。
鬼市的入口处,有一个卖烤饼的老头,饼香盖不住周围的汗腥。燕知予三人混在人流里,衣着不起眼,却依旧引来几道目光。快脚赵忍不住低声:“他们都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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